白居易写元稹墓志的第三天,停了笔。
纸上已经写满元稹一生的官职。
校书郎。
左拾遗。
监察御史。
翰林学士。
宰相。
浙东观察使。
武昌军节度使。
每一个官职都是真的。
每一次升迁和贬谪,也都能在官档里找到。
可真正让白居易无法落笔的,不是元稹做过什么官。
而是他该怎样写那个复杂的人。
写他曾经弹劾权贵。
便不能不写,他后来渴望权力。
写他在地方减轻赋税。
便不能不写,他曾用假密旨杀人。
写他保护朋友。
也不能不写,那份假供状上确实有他的签名。
妻子把一杯热茶放到桌上。
“写不下去了?”
“嗯。”
“怕写坏他?”
“怕写得太好。”
妻子有些意外。
白居易看着墓志。
“死人不会反驳。”
“后人也很少去查。”
“墓志上写什么,他就慢慢变成什么。”
“你准备把假供状也写进去?”
“若全写进去,元家未必愿意把它刻在墓碑上。”
“那怎么办?”
白居易拿出另一本册子。
《未载录》。
“墓志写他一生的大事。”
“这本写墓志没有写的事。”
妻子问:
“这不还是两种元稹吗?”
“是。”
“那哪一个是真的?”
“合在一起。”
白居易放下笔。
“公开的文字,要让家人能够接受。”
“私下的记录,要让真相不被删掉。”
“可若以后只有墓志留下,《未载录》丢了呢?”
白居易没有回答。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权力不一定需要修改所有记录。
只要让更好听、更正式、更容易保存的那一份流传下去,另一份便会慢慢消失。
妻子问:
“微之临终前不是让你别替他藏吗?”
“是。”
“那便别替他藏。”
“可墓志也要照顾活着的人。”
妻子看着他。
“你总想同时照顾所有人。”
“死人。”
“家人。”
“朋友。”
“朝廷。”
“真相。”
她轻声说:
“可有些时候,谁都不受伤的写法,本身就是一种删改。”
白居易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重新提笔。
在墓志后面写道:
公之志未必皆遂,其行亦未必皆无过。
然求治之心,至死未改。
他没有把元稹写成圣人。
也没有把他写成奸臣。
他只能尽力留下一个人。
而不是一个结论。
同一天,唐文宗在宫中病倒。
不是重病。
只是胸闷、失眠、食欲不振。
太医开了数副药。
没有明显效果。
王守澄向皇帝推荐一个人。
“郑注精通医术。”
文宗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朕知道他。”
王守澄跪下。
“郑注虽然出身微贱,却确有医术。”
“李愬旧疾,便是他调治见效。”
“老奴多年沉疴,也受过他的恩。”
文宗看着王守澄。
“你很信他?”
“是。”
“比信太医还多?”
“太医只会照方开药。”
“郑注懂得察言观色,因人用药。”
文宗冷笑。
“察言观色。”
“这倒确实是他的本事。”
王守澄没有听出皇帝话里的讥讽。
“陛下若不愿,可不见。”
文宗沉默片刻。
“让他来。”
郑注进殿时,没有带药箱。
只带了一只小木盒。
行礼之后,他把木盒放在御案上。
文宗没有打开。
“宋申锡案,是不是你做的?”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郑注却没有慌。
“陛下问的是哪一部分?”
“伪造元稹供状。”
“臣没有亲手伪造。”
“构陷宋申锡勾结漳王。”
“臣没有亲自告发。”
“豆卢著是谁的人?”
“神策军的人。”
“王璠为什么会背叛宋申锡?”
“因为他想活。”
文宗盯着郑注。
“你每一句都没有承认。”
“也没有一句否认。”
郑注低下头。
“臣只是不敢把别人做过的事,全部算在自己身上。”
文宗忽然抓起木盒,砸在地上。
盒盖裂开。
里面的药丸滚了一地。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郑注抬起头。
“陛下当然敢。”
“来人!”
殿外没有回应。
文宗又喊了一遍:
“来人!”
这一次,两名内侍推门进来。
却没有看皇帝。
先看郑注。
郑注微微摇头。
两人便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闭。
文宗站在御案后。
脸色一点点变白。
郑注跪下。
“陛下刚才叫进来的,仍然是王守澄的人。”
“你在威胁朕?”
“不。”
“臣是在告诉陛下,为什么宋申锡会失败。”
文宗盯着他。
“宋申锡失败,是因为王璠背叛。”
“王璠为什么背叛?”
“因为他怕王守澄。”
“他为什么怕?”
“因为王守澄有神策军。”
郑注慢慢说道:
“宋申锡是好人。”
“可好人没有兵。”
“没有兵的人想除掌兵者,只能靠秘密。”
“秘密一旦泄露,便连自己奉谁的命都证明不了。”
文宗的手按在御案上。
“你想说什么?”
郑注抬起头。
“好人做不成的事。”
“可以让坏人做。”
文宗走下御座。
来到郑注面前。
“你说自己是坏人?”
“臣不敢自称好人。”
“你受王守澄提携。”
“是。”
“你替他做事。”
“是。”
“如今却来教朕如何对付他?”
“是。”
“为什么?”
郑注没有立即回答。
文宗俯视着他。
“说。”
“王守澄给了臣一扇门。”
“陛下能给臣整座朝廷。”
这个答案没有忠诚。
没有大义。
甚至没有掩饰。
文宗反而相信了一部分。
因为太多臣子进宫以后,都先说为了天下。
郑注只说为了自己。
一个承认自己有欲望的人,有时比满口忠义的人更容易计算。
文宗问:
“王守澄若死,你想要什么?”
“权。”
“多大的权?”
“足以让臣不必再依附下一个王守澄。”
“你不怕朕事后杀你?”
“怕。”
“那还帮朕?”
郑注笑了。
“陛下也怕王守澄。”
“却仍然想杀他。”
“人做大事,从来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害怕继续活在原来的样子里。”
文宗沉默了。
这句话像是在说郑注。
也像是在说皇帝自己。
郑注把地上的药丸一颗颗捡起来。
“陛下的病,不在脏腑。”
“在哪里?”
“在心里。”
“你敢说朕有心病?”
“陛下每晚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
“敬宗皇帝死在宫中。”
“陛下登基,由宦官选择。”
“宋申锡奉命除宦,却被陛下亲手放弃。”
文宗猛地转身。
“闭嘴。”
郑注没有闭嘴。
“元稹死了。”
“宋申锡远贬。”
“外廷人人知道北司构陷忠臣,却没有人能抓一个宦官。”
“陛下不是睡不着。”
“是不敢睡。”
“因为陛下不知道,睁开眼以后,宫门还属于谁。”
文宗一把掐住郑注的衣领。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你?”
郑注看着他。
“信。”
“可臣死了,陛下明日仍然要让王守澄的人守门。”
文宗的手慢慢松开。
他重新坐回御座。
整个人像突然老了许多。
“你有什么办法?”
郑注站起身。
“臣还需要一个人。”
“谁?”
“李仲言。”
李仲言进宫时,穿着粗麻孝服。
名义上,他仍在为母亲守丧。
他身形高大。
相貌端正。
与郑注站在一起,更像一个传统士人。
文宗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曾经被流放岭南?”
“是。”
“因为什么?”
“构陷朝臣。”
“你承认?”
“判词这样写。”
“朕问你承不承认。”
李仲言抬起头。
“承认一半。”
“哪一半?”
“臣确实想让对手获罪。”
“另一半呢?”
“臣没有判词写得那么蠢。”
文宗看向郑注。
“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郑注答:
“宋申锡忠厚。”
“所以容易相信王璠。”
“李仲言不会。”
李仲言笑了。
“臣只相信,一个人背叛能得到什么。”
文宗问:
“你想得到什么?”
“重新入朝。”
“还有呢?”
“做成一件别人做不成的事。”
“什么事?”
李仲言看了一眼殿门。
“让陛下真正成为皇帝。”
这句话正好落在文宗最痛的地方。
郑注懂药。
知道怎样接近掌兵的宦官。
李仲言懂人。
知道怎样接近渴望成为真正皇帝的人。
两个人都不是干净的大臣。
可他们比干净的大臣更懂得,欲望该从哪里下刀。
文宗问:
“若让你们谋划,第一步做什么?”
李仲言答:
“先取得王守澄信任。”
“郑注已经有他的信任。”
“还不够。”
“为何?”
“一个郑注接近陛下,王守澄会疑心。”
“若由王守澄亲自再荐一个人入宫,他便会相信,陛下身边的两个人都是他安排的。”
文宗看向郑注。
“所以由王守澄推荐李仲言?”
“是。”
“他为什么会推荐?”
李仲言答:
“因为他以为臣是李逢吉的人。”
“牛李两党争得越厉害,王守澄越会相信,外廷文官只想着互相攻击。”
“他不会想到,一个出身党争的人,真正想拿的是他的兵。”
文宗问:
“你属于李党?”
李仲言笑了。
“臣属于能让臣回来的人。”
“牛党呢?”
“可以利用。”
“李党呢?”
“也可以利用。”
“你们想建立第三党?”
郑注摇头。
“不是党。”
“那是什么?”
“一个只听陛下密令的小圈子。”
文宗看着两人。
“没有中书。”
“没有门下。”
“不留档案。”
“也不让其他宰相知道?”
李仲言答:
“宋申锡案已经证明,人越多,秘密越容易泄露。”
文宗问:
“若将来失败,谁证明你们奉朕的命?”
殿中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宋申锡已经用一生回答过。
郑注先开口:
“无需证明。”
“为什么?”
“成功,陛下是中兴之主。”
“失败,臣等便是谋反奸臣。”
“所有罪,由我们承担。”
文宗看着他。
“你甘心?”
郑注笑了。
“史书怎么写,是活下来的人决定。”
李仲言也说:
“臣不求史书说臣忠。”
“只求在死以前,让王守澄先死。”
李仲言走到地图前。
“陛下若想重振大唐,有三件事。”
“第一,除宦官,收回中央禁军。”
“第二,恢复河湟旧地,重建边防。”
“第三,清理河北藩镇,让节度使重新听命朝廷。”
文宗望着地图。
这是他登基以来最想听到的话。
宋申锡只告诉他,如何查王守澄。
裴度告诉他,应当谨慎。
牛僧孺与李德裕,各有自己的行政主张。
只有李仲言和郑注,把一个完整的中兴天下摆在他面前。
仿佛只要按顺序做完三件事,大唐便能重新强盛。
文宗问:
“第一件事,需要多久?”
李仲言答:
“三年。”
郑注却说:
“一年。”
李仲言看向他。
两人的第一次分歧,来得很快。
文宗问郑注:
“为何一年?”
“时间越长,知道的人越多。”
李仲言说:
“太快,准备不足。”
郑注反问:
“准备到什么时候才算足?”
“至少要有可靠的京城兵力。”
“等你控制京城兵,王守澄早已知道。”
文宗看着他们争论。
没有阻止。
他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宋申锡案以后,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再动。
只有眼前这两个人,在讨论如何动手。
危险。
但危险也意味着,事情仍有可能改变。
文宗问:
“先杀谁?”
郑注和李仲言同时回答:
“王守澄。”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歧。
第二日,王守澄再次入宫。
文宗依照郑注的安排,对李仲言表现出冷淡。
“一个流放归来的罪人,也值得举荐?”
王守澄立刻替李仲言说话:
“此人虽有旧过,却精通《易》理。”
“陛下可偶尔召见。”
“若无真才,再逐出去不迟。”
文宗故意犹豫。
“郑注也说他可用。”
王守澄笑了。
“郑注是老奴举荐。”
“李仲言又与郑注交好。”
“这两人在陛下身边,老奴也放心。”
文宗看着跪在下面的王守澄。
“你放心便好。”
王守澄没有听出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他亲手把郑注送入宫中。
又亲手把李仲言送到皇帝身边。
他以为这两个人会替自己监视皇帝。
却不知道,皇帝已经准备让他们监视自己。
几个月后,李仲言改名李训。
重新进入朝廷。
郑注的官位也开始迅速上升。
外廷一片反对。
谏官上书,说二人奸邪,不宜接近皇帝。
文宗一概不听。
牛僧孺的人认为,李训与李逢吉旧系关系密切。
李德裕一方又认为,郑注正在帮助皇帝打击牛僧孺。
双方互相猜疑。
都以为这两个人是对方埋进宫中的棋子。
很少有人意识到:
李训和郑注正在利用牛李两派的互不信任,建立一条绕过整个外廷的新通道。
牛李党争仍然存在。
却只是遮住真正密谋的一层烟。
他们争论谁会成为下一任宰相。
皇帝考虑的,却是谁能替他夺回神策军。
白居易发现异常,是因为起居记录又少了一夜。
那一夜,宫中名册上没有郑注。
也没有李训。
可第二天,两人同时获得召见后的赏赐。
白居易在《未载录》中写道:
某夜,疑有秘密召对。
次日,郑注、李训俱受恩命。
起居无载。
刘禹锡看完,问:
“皇帝又在做宋申锡案之前做过的事?”
“是。”
“不留记录?”
“是。”
“他没有学会?”
白居易摇头。
“他学会了。”
“学会什么?”
“宋申锡失败,不是因为没有密谋。”
“是因为密谋的人不够狠。”
刘禹锡的脸色变了。
“所以这一次,他不用好人了?”
“可能。”
“郑注害了宋申锡。”
“陛下未必不知道。”
“知道还用?”
白居易看向皇宫。
“正因为知道郑注能害死宋申锡,才相信他也可能害死王守澄。”
刘禹锡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
“皇帝不是在找臣子。”
“是在找同谋。”
文宗再次秘密召见郑注和李训。
御案上放着两份名单。
第一份,是王守澄控制下的宦官与神策军将领。
第二份,只有两个名字。
郑注。
李训。
文宗拿起笔。
在第一份名单最上方的王守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先从他开始。”
李训问:
“陛下想怎么处置?”
文宗说:
“不能公开审。”
“不能交外廷。”
“不能让神策军提前知道。”
郑注问:
“陛下要他怎么死?”
文宗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宋申锡。
想起那个站在中书东门外、额头流血的宰相。
也想起自己那句:
朕未曾明诏。
文宗曾经以为,牺牲宋申锡是因为自己没有选择。
现在,他决定不再做被迫选择的人。
“怎么安全,便怎么死。”
李训看着皇帝。
“即使没有审判?”
“他构陷宋申锡时,也没有给宋申锡真正的审判。”
“即使用毒?”
文宗的目光落在郑注的药盒上。
“朕没有问过程。”
“只要结果。”
郑注低下头。
“臣明白。”
这一刻,文宗终于跨过了宋申锡没有跨过的那条线。
宋申锡想用证据除掉王守澄。
文宗现在只想用另一场阴谋除掉王守澄。
他不再要求刀是干净的。
甚至不再要求握刀的人是忠臣。
皇帝没有兵。
于是,他开始使用坏人。
而坏人一旦替皇帝杀过人,就不会只满足于做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