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申锡离开长安后的第十二天,岳州来了圣旨。
宣旨的中使带着四十名神策军。
仪仗很大。
声音也很大。
州衙上下跪满一地。
圣旨只有几句话:
元稹调任检校户部尚书。
兼鄂州刺史。
御史大夫。
武昌军节度使。
宣旨结束后,所有人都跪着向元稹道贺。
“恭喜元公。”
“节度一方,手握军政。”
“陛下圣眷不衰。”
元稹站在堂上。
没有露出喜色。
十几天前,他还是名单案中的嫌疑人。
官印被收。
书信被截。
连一份正式公文都送不出岳州。
十几天后,他突然成了节度使。
有兵。
有税。
有权处置地方官员。
这不像升迁。
更像一笔交易完成后的回报。
中使笑道:
“元公为何不谢恩?”
元稹看向他。
“是谁举荐我?”
“自然是陛下。”
“圣旨是谁拟的?”
“中书。”
“谁提议授我武昌军?”
中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元公已经得了好处,何必还要追问好处从哪里来?”
“因为不知道谁给的,便不知道将来要还给谁。”
中使低声道:
“元公在长安待过。”
“应该明白,有些恩情不需要知道名字。”
“只需要记得。”
元稹看着他。
“如果我不去呢?”
中使笑了。
“元公刚刚签过一份供状。”
“现在若抗旨不赴,朝廷难免怀疑——”
“元公是不是觉得,那份供状还有什么不妥。”
元稹沉默了。
供状已经变成一条绳子。
一端系着宋申锡。
一端系着白居易、刘禹锡。
中间还系着他自己。
只要有人轻轻一拉,所有人都会再次被拖进案子里。
中使问:
“元公何时启程?”
“三日后。”
“太迟。”
“两日。”
“明日。”
元稹看着他。
中使仍然笑着。
“武昌军务繁重。”
“陛下等着元公替朝廷分忧。”
中使离开后,妻子走进堂中。
她手里拿着那份任命文书。
“要去吗?”
“要去。”
“你不觉得奇怪?”
“觉得。”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拒绝,便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心里有鬼。”
妻子看着圣旨。
“你签下一份假供状。”
“紧接着就得到一支军队。”
“天下人会怎么想?”
元稹答:
“会以为我出卖宋申锡,换了节度使。”
“你不怕?”
“怕。”
“那还接受?”
元稹看向州衙外。
“我若拒绝,这个说法就会消失吗?”
妻子没有回答。
不会。
接受,别人说他拿供状换官。
拒绝,别人说他做贼心虚。
在权力写好的故事里,一个人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只是用不同方式证明同一个罪名。
元稹拿起圣旨。
“至少武昌军有兵。”
妻子抬起头。
“你想要兵?”
“宋申锡为什么败?”
“因为他没有兵。”
“皇帝为什么不敢承认密旨?”
“因为神策军不完全听他的。”
“白居易为什么只能保存副本?”
“因为记录不能抓人。”
元稹握紧圣旨。
“我以前一直想进入中书。”
“以为只要官位够高,我写下的文字就能变成命令。”
“后来我才知道,命令不是写出来的。”
“是有人执行,才成为命令。”
妻子问:
“所以你想做节度使?”
“我想知道——”
元稹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真的有兵,能不能让一些对的事,变成真的。”
妻子沉默很久。
“你当年想进入权力,是为了让文字变成命令。”
“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现在权力先让你签了一份假供状。”
她把圣旨放回桌上。
“你还没有把文字变成命令。”
“权力已经先把你变成了它的文字。”
任命元稹出任武昌军节度使的消息,很快传到长安。
刘禹锡读完邸报,第一句话便是:
“这是封口的钱。”
白居易说:
“武昌军不是钱。”
“比钱更贵。”
“元稹未必知道是谁举荐。”
“他会不知道吗?”
刘禹锡把邸报扔在桌上。
“签完供状,立刻升任节度使。”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任命节度使并非一日能定。”
“所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只等他签。”
白居易没有反驳。
这个时间确实太巧。
巧到所有解释都显得无力。
刘禹锡问:
“你还相信他吗?”
“相信。”
“凭什么?”
“凭他是元稹。”
刘禹锡冷笑。
“又是朋友。”
“宋申锡案里,你还说审案不能只靠朋友相信。”
“这不是审案。”
“那是什么?”
“是我决定,还要不要把他当朋友。”
刘禹锡盯着他。
“若有一天,他带着武昌军进长安,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呢?”
白居易没有说话。
刘禹锡继续道:
“权力最喜欢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总能替朋友找到理由。”
“他们只需要逼元稹做事。”
“剩下的,你会替他解释。”
白居易抬起头。
“那你要我怎样?”
“立刻与他绝交?”
“立刻宣布他拿朋友的命换官位?”
“我不知道真相。”
刘禹锡说:
“有时候,接受好处本身就是真相。”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曾经一起被贬。
一起在地方看百姓受苦。
一起相信,无论朝廷如何改变,他们三个之间不会变。
现在,一份供状。
一道任命。
已经让信任出现了裂缝。
敌人没有要求他们绝交。
只需要让元稹得到一次恰到好处的升迁。
白居易回家后,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问名单。
也没有问供状。
只问了一句话:
微之,武昌军节度使,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封口。
妻子走过来。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有没有拿供状换官?”
“若不是,他会被这句话伤到。”
“若是呢?”
“那我也想听他自己说。”
妻子看着信。
“你怕失去这个朋友。”
白居易承认了。
“怕。”
“所以不敢把话问得太清楚?”
白居易没有回答。
妻子拿起信封。
替他封好。
“寄出去。”
“你不劝我改?”
“有些问题不问清楚,朋友才会真的失去。”
她把信交还给白居易。
“信任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是发生以后,还敢问。”
元稹抵达鄂州那天,武昌军两千余人列阵迎接。
军旗遮住半条长街。
鼓声从城门一直传到节度使府。
牙将周铎身披甲胄,亲自牵马。
“末将恭迎节帅。”
元稹看着街道两旁的士兵。
甲胄整齐。
长枪如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一支军队面前。
以前他写诏书。
写罢免。
写征税。
写赈灾。
可纸上的每一道命令,最后都要经过别人执行。
现在,这些人名义上都听他的。
元稹问周铎:
“武昌军在册多少人?”
“五千七百二十四人。”
“今日为何只有两千余人?”
“其余驻守各州。”
“具体驻在哪里?”
周铎停了一下。
“军籍都有记录。”
“我今日便要看。”
“元帅旅途劳顿,不如先入府休息。”
元稹看着他。
“周将军,我问的是军籍。”
周铎笑了。
“末将说的也是军籍。”
两个人对视片刻。
元稹第一次感到:
圣旨授予他的,是武昌军节度使。
周铎交给他的,却只有一匹进城的马。
节度使府里,监军邓怀恩已经等候多时。
邓怀恩是宦官。
五十余岁。
说话很慢。
见到元稹时,却没有行下属之礼。
只是拱了拱手。
“元公终于到了。”
元稹问:
“邓监军何时到任?”
“比元公早三年。”
“武昌军有多少人?”
“五千七百余。”
“今日列阵多少?”
“两千三百。”
“其余的人呢?”
“有的守城。”
“有的运粮。”
“有的患病。”
“有的回乡募兵。”
元稹问:
“还有呢?”
邓怀恩笑了。
“元公刚到,有些事情不必第一天便问清。”
“为什么?”
“第一天问得太清,以后便不好相处。”
元稹拿出军籍。
“朝廷每年按五千七百人拨付军饷。”
“若只有两千余人,其余军饷去了哪里?”
邓怀恩端起茶。
“养兵不只养活人。”
“什么意思?”
“军械要修。”
“将士家眷要养。”
“京中往来,也要打点。”
“打点谁?”
邓怀恩没有回答。
元稹看着他。
“北司?”
邓怀恩放下茶盏。
“元公刚刚从一桩北司案件里出来。”
“应该知道,什么问题最好不要追问第二次。”
元稹问:
“是王守澄让你监视我?”
邓怀恩摇头。
“监军不监视节度使。”
“只负责保证军队忠于朝廷。”
“朝廷是谁?”
“自然是陛下。”
“那军饷为何要送进北司?”
邓怀恩看着他。
“元公真想做一个好节度使?”
“想。”
“那便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别把账查到底。”
元稹没有听。
当晚,他命人封存军仓。
重新点验军籍。
第二天,负责军籍的小吏失踪了。
第三天,人被发现在江边。
已经淹死。
官府说,他夜间饮酒,失足落水。
元稹亲自去看尸体。
尸体后脑有伤。
十根手指中,少了两根。
妻子站在他身后。
“他给过你什么?”
“一份实际军册。”
“上面多少人?”
“三千一百四十六。”
“所以虚报了两千多人?”
“是。”
“谁拿了这些人的军饷?”
“牙将。”
“监军。”
“还有长安的人。”
妻子问:
“你要继续查吗?”
元稹看着尸体。
“查。”
“再死人呢?”
“更要查。”
“若死的是我们家的人?”
元稹没有回答。
妻子看着他。
“你每次说为了天下,都先假定家人不会成为代价。”
元稹转过身。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有兵。”
妻子望向江边。
不远处站着二十名武昌军士卒。
那些人名义上保护节度使。
可领头的校尉,是周铎的亲信。
“这些兵听你的吗?”
元稹看了过去。
没有回答。
元稹下令重新发放军饷。
按实际在营人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
命令送到军营以后,没有执行。
周铎来见他。
“军心不稳。”
“发军饷为什么会让军心不稳?”
“旧例不能轻改。”
“谁的旧例?”
“历任节度使都这样做。”
“我不是历任节度使。”
周铎抬起头。
“元公是文人。”
“文人怎么了?”
“写文章可以另起一篇。”
“军中规矩,不能说改便改。”
元稹把军令放到他面前。
“这是节度使军令。”
“末将知道。”
“为何不执行?”
“下面的人听不懂。”
“军令有什么听不懂?”
周铎拿起军令。
“纸上写着直接发饷。”
“可负责打开粮仓的人,是我的人。”
“押送银钱的人,是我的人。”
“维持军营秩序的人,也是我的人。”
他把军令放回桌上。
“元公的命令写得很清楚。”
“可若没人执行,也只是一篇文章。”
元稹盯着他。
“你在威胁我?”
“末将是在教元公如何统兵。”
“如果我罢免你呢?”
周铎笑了。
“元公可以写。”
“写完以后,谁来抓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铎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
元稹没有阻拦。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确实没有人可以抓周铎。
元稹向长安发出急报。
请求调一名新的牙将,协助整顿武昌军。
半个月后,朝廷回了四个字:
便宜处置。
没有援兵。
没有将领。
没有具体命令。
所谓便宜处置,就是朝廷告诉他:
事情由你负责。
办法自己想。
成功,是皇帝用人有方。
失败,是节度使治理无能。
妻子问:
“现在怎么办?”
元稹看着那四个字。
“既然他们让我便宜处置,我便处置。”
“你有可以信任的兵吗?”
“没有。”
“那怎么抓周铎?”
“让他以为我有。”
三日后,元稹在节度使府设宴。
邀请周铎和军中十余名将领。
邓怀恩也来了。
酒过三巡,府门突然关闭。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百余名披甲士兵围住正堂。
周铎脸色一变。
“这些是什么人?”
元稹拿出一道密封公文。
“长安来的神策军密使。”
邓怀恩猛地抬头。
“我为何不知道?”
“因为密旨越过监军,直接交给节度使。”
“给我看。”
“邓监军没有资格看。”
元稹展开公文。
“朝廷已经查明,武昌军虚报军籍两千五百余人。”
“侵吞军饷者,限今日自首。”
“拒不认罪,按谋反论处。”
周铎盯着院外的士兵。
“神策军什么时候入城的?”
“昨夜。”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城门都是我的人。”
元稹看着他。
“原来周将军也知道,谁控制城门,谁才控制军队。”
周铎站起身。
“我要看密旨。”
“坐下。”
“若我不坐呢?”
元稹看向门外。
“向前一步,斩。”
周铎笑了。
“这些人敢杀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
元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院外所谓的神策军,根本不是真正的神策军。
他们是元稹用私人钱财临时招募的船工、退伍老兵和府中差役。
甲胄也是从仓中临时取出。
一百多人里,真正上过战场的不足二十。
那道密旨同样是假的。
只是使用了朝廷公文的格式。
上面没有皇帝印玺。
周铎只要再走几步,便能看穿一切。
周铎又向前一步。
“元公。”
“你敢杀我吗?”
元稹看着他。
没有说话。
周铎走出第三步。
站在门边的一名老兵举起刀。
等待命令。
妻子隔着屏风,看见元稹的手缓缓抬起。
“斩。”
刀落下。
周铎倒在地上。
鲜血溅上那道假密旨。
正堂里所有将领同时站起。
又同时跪下。
没有人再问密旨真假。
因为死人已经替那道密旨盖了印。
邓怀恩盯着地上的尸体。
“你假传圣旨。”
元稹问:
“证据呢?”
“这道密旨没有皇帝印玺。”
“谁说这是给你看的完整密旨?”
“我要上奏。”
“可以。”
元稹看着他。
“奏报送出以前,我们先一起核对武昌军账册。”
“看看虚报的军饷,有多少送进了北司。”
邓怀恩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是。”
元稹没有再掩饰。
“邓监军可以告我假传圣旨。”
“我也可以告你侵吞军饷。”
“最后看长安愿意查哪一份。”
邓怀恩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有了这群乌合之众,就能控制武昌军?”
“不能。”
“那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元稹指了指地上的周铎。
“凭他已经死了。”
“从现在起,每个人都会猜,我背后究竟有没有皇帝。”
“只要他们不敢确定,就会暂时听我的。”
邓怀恩沉默很久。
“元公,你学得很快。”
元稹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的血。
“是你们教得好。”
周铎死后,武昌军重新点验。
实有士兵三千一百余人。
元稹将被侵吞的部分军饷追回一半。
三个月欠饷,当日补发。
军营中第一次有人高喊:
“元帅公正!”
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百姓也说,新来的节度使敢杀贪将,是个好官。
没有人知道,那道密旨是假的。
也没有人追问,周铎是否应当经过审讯。
结果是好的。
士兵拿到了军饷。
虚报被削减。
粮仓重新打开。
所以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过程也是对的。
妻子却在夜里问元稹:
“周铎该死吗?”
“该。”
“谁审的?”
“账册。”
“谁判的?”
“我。”
“谁执行的?”
“我的人。”
“那你与王守澄有什么不同?”
元稹猛地抬头。
“我没有伪造谋反罪!”
“你伪造了密旨。”
“我是为了追回军饷!”
“王守澄也会说,他是为了保护皇帝。”
“周铎确实有罪!”
“宋申锡也确实联络过京兆府。”
妻子看着他。
“坏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理由。”
“是他们总能找到一个正确的目的,替错误的手段开门。”
元稹站起来。
“如果我不杀周铎,军令就出不了节度使府!”
“所以你杀了他。”
“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妻子的眼泪落下来。
“可你不能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就说这一定是对的。”
元稹走到门外。
院中士兵看见他,立即行礼。
这一次,他们真的听他的了。
他终于有了兵。
可他没有感到胜利。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被他的道理说服的。
是被周铎的血说服的。
他曾经最相信文字。
如今第一次真正掌握权力,却发现让文字变成命令的,不是文章。
是刀。
白居易的信送到武昌时,周铎已经死了。
元稹拆开信。
只看见一行:
微之,武昌军节度使,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元稹读了很久。
提笔回信:
是。
写完,他觉得太冷。
把纸揉掉。
重新写:
不是。
写完,又觉得像推卸。
再次撕掉。
第三次,他写道: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撕。
但也没有立刻送出。
妻子问:
“为什么不回?”
“因为无论怎么写,都像谎话。”
“那就写发生了什么。”
元稹看着她。
“写我签了供状?”
“写我接受了节度使?”
“写我伪造密旨,杀了周铎?”
妻子说:
“写你做过什么。”
“不要急着告诉他,你为什么做。”
元稹沉默了。
人最擅长的不是撒谎。
是把自己的理由写在行为前面。
让后来的人先理解他的委屈,再看见他伤害过谁。
元稹重新拿出纸。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
只写:
乐天:
供状,我签过。
你与梦得的名字,我曾划去。
后来那份供状,并非原件。
武昌军,我接受了。
周铎侵吞军饷,我以假密旨杀了他。
军饷已经补发。
人也确实死了。
你问是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能说,走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分不清——
哪一步是我自己走的,哪一步是别人逼我走的。
写完以后,他签上名字。
这封信没有官印。
元稹把它交给妻子。
“不要走驿站。”
“找普通商船送出去。”
妻子问:
“怕谁看见?”
“所有人。”
长安。
郑注收到周铎被杀的消息时,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王守澄问:
“笑什么?”
“元稹终于学会做官了。”
“他杀了武昌军牙将。”
“正因为杀了,兵才开始听他。”
“要不要治罪?”
“不。”
“为何?”
“周铎只是一个地方牙将。”
“元稹替我们追回军饷,稳定武昌军,朝廷为什么要治他的罪?”
王守澄看着他。
“那道密旨是假的。”
“只要结果对朝廷有利,假的也可以当成真的。”
郑注走到地图前。
武昌军不大。
却扼守长江要道。
上接荆襄。
下连江淮。
“不过,要盯紧他。”
“怕他反?”
“不是。”
郑注看着地图上的鄂州。
“怕他真的以为,那支兵属于他。”
王守澄问:
“谁去盯?”
“监军邓怀恩。”
“元稹已经拿住了他的军饷把柄。”
“那就再送一个人。”
“什么人?”
郑注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
“医者。”
王守澄看向他。
“元稹病了?”
“还没有。”
郑注把药方折好。
“一个人掌兵以后,容易劳累。”
“劳累以后,自然会病。”
数日后,一名长安医官抵达鄂州。
带着皇帝赏赐的药材。
他说,陛下听闻元稹操劳军务,特命他随侍调养。
元稹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服下医官送来的药。
药很苦。
喝完以后,他站在城楼上。
脚下是已经开始听令的武昌军。
远处是长江。
妻子问:
“你现在有兵了吗?”
元稹看着城下的火把。
“有了。”
“这些兵真的听你?”
“暂时。”
“那你高兴吗?”
元稹沉默很久。
“我终于能让命令变成真的。”
“代价呢?”
他低头看着手掌。
仿佛还能看见周铎溅上来的血。
“代价也是真的。”
夜风吹过城楼。
元稹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沉闷。
他扶住城墙。
妻子问:
“怎么了?”
“可能是累了。”
远处的医官站在阴影里。
安静地看着他。
元稹终于有兵了。
也终于成了一个值得被提前准备后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