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往岳州的快马用了五天。
第五天黄昏,驿使进入州衙。
他带着长安的公文。
却没有走正常的驿递手续。
没有验符。
没有交给州吏登记。
而是直接进入元稹的书房。
元稹看见他腰间的神策军木牌,便知道,这个人送来的不是朝廷公文。
是北司的命令。
驿使四十岁上下。
很瘦。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进门以后,他先向元稹行礼。
“元使君。”
“你叫什么?”
“小人周成。”
“在哪里当差?”
“京城驿。”
“京城驿的人,为何带着神策军的牌?”
周成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
轻轻放在桌上。
“请元使君过目。”
元稹没有立刻去拿。
“谁让你来的?”
“长安来的命令。”
“谁的命令?”
“元使君还是先看供状吧。”
元稹盯着他。
周成低下头。
“有些名字,小人说不起。”
供状很短。
只有一页。
上面写着:
七人名单并非臣独自查得。
系宋申锡授意臣搜集北司罪证,借此构陷近侍。
白居易、刘禹锡知其始末,并曾协助传递私信。
臣一时畏惧,未敢据实奏报。
今愿伏罪,请陛下明察。
文字下面,空着一块。
正好可以写下元稹的名字。
元稹看完,没有发怒。
只是问:
“宋申锡还活着吗?”
“活着。”
“关在哪里?”
“尚未定罪。”
“白居易呢?”
“在长安。”
“刘禹锡?”
“也在长安。”
元稹把供状放回桌上。
“如果我签了呢?”
周成回答:
“名单案便可定为外廷官员构陷北司。”
“宋申锡假传圣意调兵,也可解释为担心事情败露,并非真要拥立漳王。”
“陛下便有理由把谋反改为朋党诬告。”
“谋反要诛族。”
“朋党诬告,最多贬官流放。”
元稹问:
“这是王守澄说的,还是皇帝说的?”
周成沉默了。
“回答我。”
“送小人来的人说的。”
“送你来的人是谁?”
周成仍不回答。
元稹笑了。
“没有皇帝诏书。”
“没有中书公文。”
“没有任何人承诺宋申锡一定不死。”
“只有你带着一张纸,让我承认自己和三个朋友共同诬告北司。”
周成低声说:
“元使君可以不签。”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时辰还没有到。”
“什么时辰?”
“明日卯时。”
周成抬起头。
“卯时以前,元使君若签,小人便带供状回京。”
“若不签呢?”
“长安会按谋反案处置宋申锡。”
“白居易、刘禹锡也会被列为同党。”
元稹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周成摇头。
“小人只负责把话送到。”
“谁负责杀人?”
“小人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周成低下头。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元稹把供状拿回内室。
妻子读完,第一句话便是:
“不能签。”
“宋申锡可能会死。”
“签了,他也可能会死。”
“至少还有机会。”
“谁给的机会?”
元稹没有回答。
妻子把供状放在桌上。
“这是用一份确定的假话,去换一句不确定的承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妻子看着他。
“你若知道,就不会犹豫。”
元稹走到窗边。
岳州的夜色已经落下。
远处江面上,还有运粮船在缓慢前行。
船上的粮食名义上属于朝廷。
可每到一处,都要被地方军、监军、税吏层层截留。
最后送进长安的,只剩账册上的数字。
这份供状也是一样。
他写下去的是一个意思。
经过驿站、北司和御史台以后,会变成另一个意思。
妻子问:
“名单是不是你列的?”
“是。”
“宋申锡有没有授意?”
“没有。”
“白居易和刘禹锡有没有参与构陷?”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选?”
元稹转过身。
“有。”
“选让谁先死。”
妻子怔住了。
元稹指着供状。
“我不签,宋申锡按谋反论罪。”
“白居易和刘禹锡也会被抓。”
“我签,至少他们说,可以把谋反改成诬告。”
“他们说的话,你也信?”
“不信。”
“那你还签?”
元稹的声音忽然高了。
“因为我不敢赌!”
妻子没有再说话。
元稹盯着那份供状。
“如果我不签,宋申锡明日就死了呢?”
“如果我坚持清白,换来的只是朋友全家被杀呢?”
“将来天下人会说,元稹守住了名节。”
“可宋申锡的孩子不会因此活过来。”
妻子看着他。
“那如果你签了,白居易和刘禹锡因为这份供状被抓呢?”
元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所以我想把他们的名字划掉。”
“对方会允许吗?”
“不允许,也要试。”
妻子问:
“你究竟想救谁?”
元稹没有回答。
因为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救下一个。
他只能选择,自己愿意背叛哪一部分真相。
夜里,元稹再次见周成。
他把供状推到对方面前。
白居易、刘禹锡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旁边添了一行:
此二人只知传信,不知名单来由。
宋申锡的名字还在。
周成看完,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供状不能改。”
“谁说不能改?”
“送小人来的人。”
“你不是说,你只负责送话?”
周成沉默了。
元稹盯着他。
“这份供状一开始就不是让我选择。”
“只是让我服从。”
周成低声说:
“元使君,签吧。”
“白居易和刘禹锡会不会被抓?”
“小人不知道。”
“宋申锡能不能活?”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周成抬起头。
眼中满是疲惫。
“我知道,如果卯时以前拿不到签名,我回不了长安。”
“你怕死?”
“怕。”
“所以就来逼我害朋友?”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
“我的儿子在右神策军。”
元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出京以前,他们把我儿子调进了军营。”
“送行的人告诉我,供状带回去,父子都能活。”
“带不回去,我死在岳州。”
“他死在军中。”
屋里安静下来。
周成跪下。
“元使君,小人知道这份供状是假的。”
“可小人没有别的办法。”
元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原以为,来逼迫自己的是一个恶人。
现在才发现,对方也是被刀架着的人。
一把刀架着宋申锡。
一把刀架着白居易和刘禹锡。
一把刀架着周成的儿子。
所有人都在说自己没有办法。
最后,那把刀就像没有主人一样。
元稹问:
“如果我不签,你会怎么做?”
周成的额头贴着地面。
“求元使君杀了我。”
“为什么?”
“死在这里,至少我儿子也许还有机会被当成无关之人。”
元稹盯着他。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儿子?”
周成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会。
可人到了绝路,总要为自己寻找一丝并不存在的可能。
就像元稹也在相信:
签下名字,宋申锡或许能活。
距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
元稹提起笔。
妻子站在门口。
“元稹。”
他没有回头。
“你若签下去,便再也不能说自己只是被逼的。”
元稹握笔的手停住。
“为什么?”
“被逼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妻子走到他身后。
“别人拿刀逼你,是别人的罪。”
“你最后把刀递给谁,是你的选择。”
元稹闭上眼。
“若我不递呢?”
“那把刀可能落在宋申锡身上。”
“所以呢?”
妻子的声音微微发抖。
“所以我也不知道。”
她终于哭了。
“我只是怕你以后每天都要问自己——”
“那天签下去,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因为你不敢承担不签的后果。”
元稹睁开眼。
在供状末尾写下:
臣元稹伏罪。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墨迹在“罪”字下面拖出一道很长的尾痕。
周成迅速收起供状。
元稹按住他的手。
“记住你说的话。”
“宋申锡的罪,要从谋反改成诬告。”
周成看着他。
“小人只说,有这个可能。”
元稹的脸色变了。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元使君,小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定。”
元稹猛地拔出案上的裁纸刀。
刀尖抵住周成的喉咙。
周成没有躲。
“杀吧。”
元稹的手在发抖。
只要再向前一点,这个把假供状送来的人便会死。
可杀了周成,供状仍然存在。
宋申锡仍然在长安。
周成的儿子也会死。
妻子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止。
她只是说:
“这一刀下去,你会更像他们。”
元稹的手停住了。
很久以后,他把刀扔在地上。
“滚。”
周成抱着供状,走到门口。
元稹在身后说:
“把我的话带回去。”
“什么话?”
“如果宋申锡死了,我会把这件事写下来。”
周成回过头。
“写下来又如何?”
元稹看着他。
“现在不能如何。”
“以后未必。”
周成苦笑了一下。
“元使君,你们文人总以为,以后会替今天报仇。”
“可死在今天的人,等不到以后。”
说完,他走了。
周成离开岳州以后,并没有直接返回长安。
城外十里,有人在亭中等他。
那人穿着灰衣。
左手戴着手套。
周成把供状交出去。
“元稹签了?”
“签了。”
“可曾改动?”
“划去了白居易、刘禹锡的名字,又在旁边加了说明。”
灰衣人展开供状。
看了一眼。
随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
内容与原供状几乎一样。
只多了两行:
白居易负责在秘书省留存副本。
刘禹锡负责在外联络朝臣。
纸张下方空着。
灰衣人拿出一把小刀。
将元稹签名所在的部分完整裁下。
又从新供状底部裁出同样大小的空白。
两张纸拼在一起。
接缝处被一层极薄的纸覆盖。
再压上从岳州带出的官印。
印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只有签名上面的供词,是假的。
周成看着这一切。
“你们说过,不再牵连白居易和刘禹锡。”
灰衣人没有抬头。
“谁说过?”
“送我出京的人。”
“叫什么?”
周成答不上来。
灰衣人笑了。
“没有名字的人说过的话,也算承诺?”
周成握紧拳头。
“宋申锡能活吗?”
“不知道。”
“那我儿子呢?”
“供状送到了,自然可以活。”
周成刚松一口气,灰衣人又补了一句:
“只要他以后听话。”
周成怔住。
他终于明白。
儿子不会被放回来。
从今以后,只要北司还需要他送信,他的儿子就会一直留在神策军。
这不是一次交换。
是终身的绳索。
灰衣人收起供状。
“回长安吧。”
周成问:
“我还要做什么?”
“证明元稹是在没有受逼的情况下,亲手签下供状。”
“如果我不肯呢?”
灰衣人看着他。
“你已经肯过一次。”
“第二次就容易了。”
伪造后的供状送入延英殿。
文宗看完,脸色苍白。
“元稹承认了?”
王守澄答:
“亲笔签名。”
“官印呢?”
“也有。”
“他的官印不是已经被查案官员收走了吗?”
王守澄停顿片刻。
“正因官印由有司保管,所以更能证明,此供状经过正式查验。”
文宗抬起头。
“官印不在元稹手中,反而能证明是元稹的供状?”
王守澄低下头。
“陛下若不信,可以验笔迹。”
供状被送到白居易曾经共事过的一名书吏手中。
书吏看了很久。
“是元稹的字。”
“确定?”
“签名是真的。”
文宗问:
“上面的供词呢?”
书吏跪下。
“小人只能验字。”
“不能验人心。”
供状又被送到裴度面前。
裴度看完,只问:
“送供状的人在哪里?”
“正在宫外候命。”
“元稹是否在他面前亲口承认?”
“是。”
“有无其他人在场?”
“没有。”
裴度冷笑。
“又是只有两个人知道。”
王守澄道:
“裴公方才质疑宋申锡的密旨没有旁证。”
“如今元稹供认,你又嫌没有旁证。”
“难道只有对宋申锡有利的证词,才算证词?”
裴度看着他。
“我怀疑的不是哪句话对谁有利。”
“是为什么每一份对北司有利的证词,都来得如此完整。”
文宗问:
“你认为是假的?”
裴度答:
“签名可能是真的。”
“内容未必。”
“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假供状上签真名?”
“因为有人拿另一个人的命,逼他签。”
文宗沉默了。
这句话刺中了他。
王守澄逼宋申锡时,拿的是皇帝的命。
逼元稹时,拿的是宋申锡的命。
每一个签名背后,都可能站着另一个等待被杀的人。
供状副本送到白居易家时,刘禹锡也在。
白居易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元稹的签名。
“是真的。”他说。
刘禹锡拿过供状。
“上面的内容呢?”
“不知道。”
“你相信是元稹写的?”
白居易没有回答。
供状上说,他在秘书省替元稹保存伪造的名单证据。
这句话距离真相很近。
他确实制作过副本。
也确实想让名单不被销毁。
只要把“保存真相”改成“构陷北司”,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罪证。
刘禹锡把供状摔在桌上。
“他是被逼的。”
白居易看着那个签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这样写。”
“签名是他的。”
“签名是他的,不代表供词是他的。”
白居易的声音忽然变冷。
“若今天被供出的人不是我们呢?”
刘禹锡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如果这份供状害的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们还会不会说,他一定是被逼的?”
“我们相信元稹,是因为他是朋友。”
“可审案不能只靠朋友相信。”
刘禹锡盯着他。
“你在怀疑他?”
“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我只是认识以前的元稹!”
白居易第一次对刘禹锡吼了出来。
“我不知道人在岳州、朋友即将被杀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居易的妻子走进来。
拿起供状看了一遍。
“签名是真的?”
“是。”
“他可能是被逼的?”
“是。”
她把供状放回桌上。
“那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白居易看向她。
“什么意思?”
“他可以是被逼的。”
“我们也可以是真的被他伤到了。”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递出刀,不等于刀没有落下来。”
白居易没有说话。
妻子继续说:
“你们总想立刻决定,一个朋友究竟是忠是奸。”
“可人不是只有两种。”
“有人一边想救你,一边也会害你。”
“有人背叛你的那一刻,心里可能比你还痛。”
“但痛,不会让供状消失。”
刘禹锡重新拿起那张纸。
这一次,他注意到签名下方有一道很细的压痕。
像是两层纸曾经被重新粘合。
“这张纸被动过。”
白居易立刻俯身查看。
接缝极细。
又被官印压住。
如果不对着灯,几乎看不出来。
白居易把供状举到灯前。
签名部分的纸,比上面的供词略黄。
只差一点。
“签名是真的。”
白居易低声说。
“供状是拼出来的。”
刘禹锡问:
“能证明吗?”
“只能证明纸不一样。”
“能证明是谁拼的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白居易看着灯下那道细痕。
“至少我们知道,元稹还没有完全背叛我们。”
妻子问:
“若他真的签过另一份供状呢?”
白居易停住了。
是啊。
就算这张供状被拼接过,也不能证明元稹什么都没有签。
真相没有变得清楚。
只是从一个谎言,变成了更多可能。
宋申锡也看到了元稹的供状。
神策军把副本送到他面前。
领头的内侍问:
“宋公还有何话说?”
宋申锡看了很久。
“元稹不会写这份供词。”
“签名是真的。”
“我知道。”
“那便是他认罪了。”
宋申锡把供状放下。
“不是他认罪。”
“是有人用我的命,逼他认罪。”
内侍冷笑。
“宋公自身难保,还替元稹解释?”
“正因为自身难保,才知道他为什么会签。”
“你不恨他?”
宋申锡想了想。
“恨。”
内侍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宋申锡继续说:
“我恨他签了。”
“也恨自己成了逼他签字的那把刀。”
“那究竟是谁的罪?”
宋申锡抬起头。
“谁把我们放在只能互相伤害的位置上,就是谁的罪。”
内侍收起供状。
“这句话,留到御前说吧。”
“陛下要见我?”
“不。”
内侍转身。
“陛下要百官议你该如何处置。”
宋申锡问:
“我能不能参加?”
内侍没有回头。
“罪犯不能参与审判自己。”
宋申锡笑了。
“可王守澄既是证人,又在主持审案。”
内侍停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白居易把那道拼接痕抄了下来。
一份留在家中。
一份交给刘禹锡。
第三份,准备送给裴度。
妻子在一旁整理衣物。
白居易问:
“你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
“我们要走?”
“不是我们。”
她把一件厚衣放到白居易面前。
“是你。”
白居易看着她。
“你知道他们会来?”
“元稹的供状上有你的名字。”
“既然他们敢抓宰相,就不会不敢抓你。”
白居易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被带走,你带孩子离开长安。”
妻子没有抽回手。
“这一次,你终于提前告诉我了。”
白居易低下头。
“对不起。”
“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若问,你把副本藏在哪里,我要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白居易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你还想监督我?”
“你们三个一到关键时候,就总想替别人认罪。”
妻子替他系紧衣带。
“家里总得有一个人,记得谁做过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刘禹锡起身走向窗边。
十余名神策军停在白府门前。
领头的人展开一份逮捕文书。
“白居易、刘禹锡,涉嫌勾结宋申锡、元稹,构陷北司。”
“奉命带往御史台审问。”
白居易刚要向门口走。
妻子却先他一步,拉开了大门。
门外火把明亮。
兵刃整齐。
她站在门槛上。
没有退。
白居易来到她身后。
“你进去。”
妻子摇了摇头。
“以前你总把我关在门后。”
她看着门外的神策军。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清——”
“是谁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