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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离长安最近的人

元稹离开长安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他没有告诉白居易的事。

那时三司尚未结案,罢相诏书也未正式下达。

元府外却已经有人守着了。

第一天,安氏以为是讨债的。

那人穿一身旧褐衣,蹲在坊墙下卖胡麻饼。上午卖饼,下午收摊,黄昏却又换了一件衣服,坐到街对面的茶棚里。

第二天,换成一个跛脚老人。

老人提着竹篮,沿街收旧纸,走到元府门前时总会放慢脚步。

第三天夜里,一名家仆从后门出去买药,回来后告诉安氏:

“有人跟着。”

安氏没有声张。

她让人把府门关好,又把元稹书房里的公文、旧信一一收起。

元稹看见她在烧纸,问道:

“烧什么?”

“没用的旧账。”

“为什么忽然烧?”

安氏将火箸往炭盆里压了压。

“外面有人守着。”

元稹愣了一下。

“神策军?”

“不像。”

“御史台?”

“也不像。”

安氏看着他,“他们不抓人,只记谁进来,谁出去。”

元稹走到门边。

门缝外,长街一片昏暗。

那个收旧纸的老人还在墙角。

他像是在等生意,又像在等元府里某个人因为害怕,连夜送出一封不该送的信。

元稹忽然打开门。

老人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元稹径直走过去。

“谁派你来的?”

老人装作没有听懂。

“郎君可有旧纸?”

元稹一脚踢翻他的竹篮。

碎纸、旧鞋、破布撒了一地。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

老人看了看元府门口的家仆,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站起身。

“京兆府。”

“京兆尹刘遵古?”

老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元稹盯着他。

“查什么?”

“防止相公府中有人出入,串联证词。”

“我是朝廷定罪的犯官吗?”

“不是。”

“那就是保护我?”

老人低下头。

“上面只说,暗中巡察。”

元稹笑了。

“暗中巡察。”

“人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盯着我妻儿,还叫暗中?”

老人不敢说话。

元稹转身回府。

安氏问:“怎么办?”

“上奏。”

“你现在已经不是宰相。”

“我还是朝廷命官。”

安氏看着他。

“若奏上去,刘遵古会说,他是在查案。”

“查案有三司。”

“京兆府凭什么把我家当成监牢?”

元稹铺开奏纸。

笔落下去时,手有些发抖。

他不是害怕刘遵古。

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政事堂还不到几日,长安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前,别人监视他,是因为他手里有权。

现在,别人监视他,是因为他失去了权。

官场上的眼睛从不会消失。

它们只会随着一个人的位置,改变目光中的含义。

权势正盛时,别人盯着你,是想靠近。

权势将倒时,别人盯着你,是怕你逃走。

奏疏送进宫中,唐穆宗果然发怒。

“谁准京兆府监视元稹的?”

殿中没有人回答。

刘遵古的奏报写得十分稳妥。

他说元稹涉及于方案,三司尚未定案,京兆府担心涉案人员暗中串联,故命坊吏“潜加巡察”。

没有软禁。

没有搜府。

更没有惊扰元稹家眷。

只是巡察。

官场上最安全的文字,从来不写自己做了什么。

只写自己为什么不得不做。

穆宗把奏报扔在地上。

“元稹是朕任命的宰相。”

“即使有过,也应由朕处置。一个京兆尹,凭什么先把他当罪人?”

新任宰相李逢吉站在殿中,始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皇帝还在意元稹。

这份在意未必是因为元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治国才能。

更多是因为穆宗喜欢他的诗,也喜欢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激动、永远愿意证明忠心的元稹。

皇帝对臣子的宠爱,有时像对一件心爱器物。

不一定时时使用,却不能容忍别人先说它应该丢掉。

穆宗道:

“罚刘遵古。”

“再派人去元府,告诉元稹,朕知道他受了委屈。”

李逢吉这才开口:

“陛下圣恩。”

“只是元稹刚刚罢相,朝野议论未息。陛下若过分抚慰,恐怕谏官又会上奏,说陛下偏私。”

穆宗冷冷看着他。

“那依卿之见,朕连一句话都不能给他?”

“可以给。”

李逢吉道,“但不宜让他留在京城。”

穆宗没有回答。

“同州离长安不远。”李逢吉继续道,“既可让元稹出守地方,也不至使他远离阙廷。”

“若日后查明他并无大过,陛下随时可以召还。”

这话听起来处处替元稹着想。

实际上,它解决了两件事。

把元稹赶出政事堂。

又让皇帝觉得,自己没有真正抛弃他。

权术最精巧的地方,不是逼皇帝做不愿意做的事。

而是让皇帝相信:

那个对别人最有利的结果,恰恰来自自己的仁慈。

穆宗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就让他去同州。”

“不要太远。”

李逢吉俯身领旨。

“陛下圣明。”

中使到元府时,带来了皇帝的抚慰,也带来了罢免刘遵古俸禄的消息。

元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真这样说?”

“陛下说,相公是他亲自选用之人,绝不容外臣任意欺辱。”

中使仍旧称他“相公”。

元稹没有纠正。

他让人取来十匹绢,送给传旨的中使。

中使连连推辞。

“这是陛下命奴婢来抚慰相公,哪里敢收?”

元稹道:

“不是谢你传旨。”

“是劳烦你回去后,替我告诉陛下。”

他停了一下。

“元稹此生,绝不负他。”

中使将绢收下了。

安氏站在屏风后,看见这一切。

等人走后,她问:

“你不是最恨宦官吗?”

元稹没有回头。

“他只是替陛下传话。”

“敷水驿打你的,也是替陛下办差的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元稹转过身。

“一个来打我。”

“一个来救我。”

安氏望着他。

“微之,你判断一个人是忠是奸,什么时候开始只看他对你好不好了?”

元稹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将皇帝的口谕又看了一遍。

那几句话不是正式诏书。

不能恢复他的相位,也不能洗清二十张告身带来的罪名。

可对一个刚刚失去权力的人来说,皇帝的一点怜惜,比一道明确的处罚更危险。

处罚会让人死心。

怜惜却会让人继续等待。

同州位于长安以东。

不算真正的远方。

天气晴朗时,站在城外高处向西望,当然看不见大明宫,却能看见长安方向的云。

元稹到任后,常常在清晨醒来。

以前这个时辰,他已经穿好朝服,等待宫门开启。

如今,窗外没有长安钟鼓。

只有州衙更夫敲着梆子,从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

第一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得晚些。

第五天,他开始在五更醒来。

第十天,他命人把州衙的晨鼓提前了半个时辰。

长史不解。

“本州官吏一向卯时点卯。”

“为何忽然提前?”

元稹道:

“长安也是这个时辰开宫门。”

长史愣了一下。

没有再问。

元稹心里仍住着一个宰相。

这个宰相每天清晨都会醒来,穿过尚不存在的宫门,走进已经没有他位置的政事堂。

真正的失势,不是别人不再叫你相公。

而是你自己还没有学会不做相公。

元稹到同州后的第一桩案子,是三户百姓欠缴军粮。

县吏把人押到州衙时,其中有个老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老妇跪下便哭。

“不是不交。”

“实在没有。”

她的两个儿子去年都被征去运输军粮。

一个死在路上。

另一个回来后断了一条腿。

家中仅剩的一头耕牛,也被县里牵走抵赋。

元稹问县令:

“既然没有粮,为何还要征?”

县令道:

“朝廷有数。”

“什么数?”

“河北用兵时,本州奉命转运粟米三万石。前任刺史只交了两万四千石,尚欠六千。”

“如今河北已经罢兵。”

“仗可以不打,账不能不销。”

元稹翻开度支文书。

最下面盖着中书门下的印。

发文日期,正是他担任宰相之时。

元稹盯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政事堂时,只看见“三万石”。

写在一张纸上,不过几个字。

到了同州,三万石却变成了三万只粮袋,几千辆牛车,无数被临时征发的民夫,还有一个老妇死去的儿子。

朝廷里的数字没有血。

落到地方,才会长出尸体。

县令问:

“刺史,此案如何判?”

“免了。”

县令吓了一跳。

“不可。”

“为何?”

“若免这三户,其他欠赋者都会来求。六千石的缺额,年终考课如何交代?”

“那便由州库补。”

长史苦笑。

“州库没有粮。”

“卖掉州衙多余车马。”

“杯水车薪。”

“削减官吏俸钱。”

堂下众人都变了脸色。

劝元稹体恤百姓,他们都会赞同。

可一旦体恤百姓的代价要从自己俸禄里出,每个人立刻想起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县令低声道:

“元使君,地方不是政事堂。”

“在长安,一道命令写出去便算办过了。”

“在这里,少一石粮,就必须从另一户人家拿出来。”

元稹抬头看着他。

这句话很刺耳。

却是实话。

治国最容易的地方,是在奏章里。

那里没有真正的饥饿,也没有真正的寒冷。

只有“灾民”“军粮”“赋额”“蠲免”。

每一个词都很干净。

干净到写字的人可以忘记,词的下面都是人。

元稹最终下令,三户暂缓追征。

不是免除。

因为他无权免除朝廷已经登记在册的欠赋。

老妇抱着孩子磕头谢恩。

元稹却没有觉得自己救了她。

他只是把她今日要受的苦,推迟到了下一次催征。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命人提前敲晨鼓。

他开始给皇帝写谢表。

第一稿写得很短。

无非是臣有罪、蒙圣恩、赴任之后必当尽忠。

写完以后,他自己撕了。

这样的谢表每天会有几十封送进宫。

皇帝看不到他。

第二稿,他写起自己的身世。

八岁丧父。

家贫无业。

母兄乞讨供养。

幼年无钱拜师,是母亲亲自教他读书。

他写道:

“衣不布体,食不充肠。”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孩子读书的声音。

元稹忽然想起母亲。

那时家里没有像样的纸。

母亲便在沙盘上写字,让他一遍遍照着描。

别人家的孩子有父兄领着去学堂,他只能站在门外听。

他这一生为何如此想往门里走?

也许不是从长安开始。

而是从那个进不去的学堂开始。

他继续写。

十五岁明经出身。

二十四岁登吏部科。

二十八岁制举第一。

当过左拾遗,做过监察御史,也因为得罪权贵被贬十年。

写到自己如何回到朝廷时,他落下一句:

“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戚为臣援庇。莫非苦己,实不因人。”

安氏站在他身后,看见这句话。

“实不因人?”

元稹没有回头。

“有何不对?”

“崔潭峻把你的诗送进宫中。”

“魏弘简替你传递消息。”

“那些中人争着与你交往。”

“你入翰林、做宰相,难道真的没有借过任何人的力?”

元稹放下笔。

“你要我怎么写?”

“写我攀附宦官,所以做到宰相?”

“写我没有门第,没有裴度的功勋,也没有李逢吉经营多年的党羽,只能抓住一只伸到面前的手?”

“这样的奏表送进宫中,连皇帝的案头都到不了。”

安氏道:

“所以你不是在写自己。”

“你是在写一个皇帝愿意相信的元稹。”

元稹沉默片刻。

“天下所有臣子,写给皇帝的都是皇帝愿意相信的自己。”

“裴度写忠。”

“李逢吉写稳。”

“我只能写孤。”

安氏问:

“那真正的你呢?”

元稹看着满纸文字。

“真正的我若有人愿意看,就不会坐在同州写谢表了。”

他继续落笔。

写到最后,字迹已经有些凌乱。

“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

安氏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像谢恩。”

她说。

“像求他不要忘记你。”

元稹将奏表慢慢折好。

“被罢的宰相最怕的,不是有罪。”

“是皇帝发现,没有你也一样。”

元稹的谢表送到长安时,白居易正在请求外任。

穆宗即位以后,游宴渐多,听政渐少。

河北再乱。

汴州军士驱逐节度使。

河南、陈许多地又遭水灾。

朝廷每天都在发诏。

平叛的诏。

赈灾的诏。

安抚藩镇的诏。

处罚官员的诏。

白居易是中书舍人,许多诏书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渐渐发现,自己写的字越来越多,朝廷真正做到的事却越来越少。

皇帝命群臣议论如何平定汴州。

有人主张立刻出兵。

有人主张先行招抚。

有人担心用兵耗费钱粮,有人担心招抚使藩镇更加轻视朝廷。

众人争论了两个时辰。

最后得出的办法是:

再议。

散会时,李逢吉问白居易:

“白舍人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白居易道:

“该说的,以前都说过。”

“朝廷今日问的不是以前。”

“可朝廷今日的病,和以前一样。”

李逢吉笑了。

“白舍人是在说陛下不纳谏?”

“下官是在说,一件事若每次都等坏到不能再坏时才议,就不叫处置。”

“叫收尸。”

李逢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白舍人还是这么直。”

“难怪在朝中总不快活。”

白居易看着他。

“李相公很快活?”

“能做事,为什么不快活?”

“元稹也以为做了宰相便能做事。”

“所以白舍人应该比他更懂得谨慎。”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告。

也像警告。

白居易回到家中,当晚便写了请求外任的奏疏。

他不想再留在长安。

年轻时,他以为离开中枢就是逃避。

到了五十一岁,他才明白,有时候离开不是不肯做事。

而是终于看清,自己留在这里,只能不断替别人把“不做事”写得冠冕堂皇。

七月,诏书下达。

中书舍人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

消息传开,有人替他惋惜。

中书舍人是皇帝近臣,参与撰写制诰,前途直通尚书、侍郎。

杭州刺史虽然掌一州实政,终究远离长安。

白居易却第一次觉得轻松。

他收拾行装时,家人问:

“杭州那么远,为何不再等等?”

白居易道:

“正因为远,才去。”

元稹用十九年走进长安。

如今还在同州回头望。

刘禹锡被长安赶出去十七年,仍在等待归路。

白居易不想再等一扇随时会关上的门。

他想去看看,离开皇帝以后,一个官究竟还能为百姓做多少事。

赴杭州途中,白居易经过同州。

元稹亲自出城迎他。

两人不过分别一个多月。

元稹却瘦了许多。

白居易看见他身上的刺史官服,恍惚间又想起当年江州与通州的日子。

那时两个人都在贬所。

相隔千山万水,只能靠诗书来往。

后来他们先后回到长安,以为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地方。

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心境已经不同。

入城途中,正好遇见几名县吏牵着耕牛经过。

牛后面跟着一个跛脚男人,不住哀求。

元稹停下马。

“又是欠赋?”

长史点头。

“去年军粮的旧账。”

元稹没有说话。

白居易看了看那男人,又看向元稹。

“你准备怎么办?”

“放了他,州里欠账。”

“不放,他家里活不下去。”

“这就是地方官。”

元稹苦笑,“每天都在决定,让哪一边先死。”

白居易道:

“所以我去杭州。”

“你以为杭州没有欠赋,没有豪强,没有上司?”

“有。”

“那你还去?”

白居易看着被牵走的耕牛。

“至少在长安,我只看见一行数字。”

“到了杭州,也许还能看见数字后面的人。”

元稹望着他。

“乐天,你是在逃。”

“是。”

白居易承认得很平静。

“你不怕别人说?”

“年轻时怕。”

“现在呢?”

“现在我只怕明知一件事做不成,还留在那里假装自己正在做。”

元稹的神色冷了下来。

“你是在说我?”

“我是在说我自己。”

“你我最大的不同,不是你比我干净,也不是我比你贪恋权位。”

白居易道,“是你每一次摔下来,都认为下一次爬上去便能赢。”

“而我开始怀疑,那架梯子本来就靠错了墙。”

元稹没有反驳。

两人回到州衙。

案上放着一封刚从夔州送来的信。

信是刘禹锡写的。

他在夔州听见当地百姓唱竹枝歌。

山民击鼓,歌者扬袖,曲调并不精巧,却含着一种长安诗坛没有的率真。

刘禹锡在信里只抄了新作中的两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白居易读完,笑了。

“梦得还是梦得。”

元稹问:

“他写的是男女之情,还是朝廷?”

“都是。”

白居易把信递还给他。

“明明下着雨,偏有人告诉你天晴了。”

“明明以为无情,又总给你留一点念想。”

元稹知道他指什么。

皇帝罢了他的相,却处罚刘遵古,又遣中使抚慰。

说是无情。

偏偏又像有情。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恩宠,让他留在离长安不远的同州,让他每天五更醒来,让他写下那封几乎把半生都剖给皇帝看的谢表。

刘禹锡在几千里外,只用两句民歌便把他写透了。

元稹忽然问:

“梦得还想回长安吗?”

白居易道:

“想。”

“那他为何总写得像不在乎?”

“因为想回去是他的处境。”

“不肯低头是他的性情。”

“人这一辈子最苦的,就是处境和性情永远不肯相容。”

元稹把信折好。

“你呢?”

“我去杭州。”

“我问你还想不想回长安。”

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

“想。”

“那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

白居易笑了笑,“只是你站在同州等长安叫你。”

“梦得站在夔州骂长安。”

“我想先往别处走走。”

第二天清晨,白居易继续东行。

元稹送他到城外。

分别时,白居易道:

“那封谢表,我看过副本。”

元稹脸色微变。

“中书的文书,你自然看得到。”

“衣不布体,食不充肠。”

白居易缓缓道,“这几句是真的。”

“实不因人,也是你愿意相信的。”

元稹握紧缰绳。

“你来同州,就是为了讥讽我?”

“不是。”

白居易从怀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我离京前整理的旧诗。”

“你曾说,要编一部《元白往还集》。”

“如今你我又分开了,先放在你这里。”

元稹接过。

纸张很厚。

有他们年轻时在长安写的诗,也有江州、通州时期的唱和。

那里面的元稹还没有做过宰相。

那里面的白居易也还相信,文章真的能够惊动天听。

元稹低声道:

“乐天。”

“若有一天,我再回长安呢?”

“那就回。”

“你不劝我了?”

“劝不住。”

白居易道,“我只希望你下次走进那扇门时,记得同州那个被牵走耕牛的人。”

“别再只记得,门里的人怎么看你。”

元稹没有说话。

白居易扬鞭上路。

车马渐渐远去。

元稹站在城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面而来。

马上之人没有穿官服,腰间却挂着宫中出入的鱼符。

他来到元稹面前,翻身下马。

“元使君。”

“陛下遣小人来问一件事。”

元稹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

“陛下近日又读到您的诗。”

“问您到了同州以后,可有新作?”

白居易的车马还没有消失在官道尽头。

元稹却已经转过身,望向西方。

长安在那里。

离他不远。

近得足以送来一句问候。

却又远得足以让一个人,为这句问候继续等上许多年。

那一刻,元稹终于明白,李逢吉为什么没有把他贬得更远。

真正牢固的囚笼,并不需要高墙。

只要让囚徒始终看得见门。

第四十五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元稹罢相后,三司案件尚未完全奏结,京兆尹刘遵古曾派坊吏暗中巡察元稹宅邸。元稹上奏申诉后,唐穆宗处罚刘遵古,并派中使抚慰元稹,说明穆宗对他仍有眷顾。

元稹出任同州刺史后,曾上《谢同州刺史表》,详细回顾自己八岁丧父、家境贫寒、由母亲亲自教授读书,以及此后科举入仕、屡遭贬谪的经历。“衣不布体,食不充肠”“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戚为臣援庇”“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等,均出自其真实奏表。这篇文章也是理解元稹性格的重要材料:既有真实的贫寒、自尊与委屈,也有对皇帝近乎强烈的依恋及对自身仕途的辩护。

长庆二年七月,白居易以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旧唐书》记载,当时唐穆宗荒纵,河北再乱,执政失当,白居易屡次上疏而不被采纳,于是主动请求外任。

刘禹锡曾任夔州刺史,并根据当地竹枝歌创作《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借“晴”与“情”的谐音写男女情感;本章将其用于元稹所面对的若即若离的皇帝恩宠,属于小说语境中的延伸解读。

元稹处理同州欠赋案、白居易赴杭州途中与元稹会面,以及宫中使者询问元稹新诗,均为小说化设计。元稹在同州任职约两年,后来才改任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本章没有提前推进这段历史。

史料参见:《旧唐书》卷一百六十六、《旧唐书》卷十六。

《长安不回答》第三部46-48

《三问长安》第三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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