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离开长安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他没有告诉白居易的事。
那时三司尚未结案,罢相诏书也未正式下达。
元府外却已经有人守着了。
第一天,安氏以为是讨债的。
那人穿一身旧褐衣,蹲在坊墙下卖胡麻饼。上午卖饼,下午收摊,黄昏却又换了一件衣服,坐到街对面的茶棚里。
第二天,换成一个跛脚老人。
老人提着竹篮,沿街收旧纸,走到元府门前时总会放慢脚步。
第三天夜里,一名家仆从后门出去买药,回来后告诉安氏:
“有人跟着。”
安氏没有声张。
她让人把府门关好,又把元稹书房里的公文、旧信一一收起。
元稹看见她在烧纸,问道:
“烧什么?”
“没用的旧账。”
“为什么忽然烧?”
安氏将火箸往炭盆里压了压。
“外面有人守着。”
元稹愣了一下。
“神策军?”
“不像。”
“御史台?”
“也不像。”
安氏看着他,“他们不抓人,只记谁进来,谁出去。”
元稹走到门边。
门缝外,长街一片昏暗。
那个收旧纸的老人还在墙角。
他像是在等生意,又像在等元府里某个人因为害怕,连夜送出一封不该送的信。
元稹忽然打开门。
老人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元稹径直走过去。
“谁派你来的?”
老人装作没有听懂。
“郎君可有旧纸?”
元稹一脚踢翻他的竹篮。
碎纸、旧鞋、破布撒了一地。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
老人看了看元府门口的家仆,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站起身。
“京兆府。”
“京兆尹刘遵古?”
老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元稹盯着他。
“查什么?”
“防止相公府中有人出入,串联证词。”
“我是朝廷定罪的犯官吗?”
“不是。”
“那就是保护我?”
老人低下头。
“上面只说,暗中巡察。”
元稹笑了。
“暗中巡察。”
“人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盯着我妻儿,还叫暗中?”
老人不敢说话。
元稹转身回府。
安氏问:“怎么办?”
“上奏。”
“你现在已经不是宰相。”
“我还是朝廷命官。”
安氏看着他。
“若奏上去,刘遵古会说,他是在查案。”
“查案有三司。”
“京兆府凭什么把我家当成监牢?”
元稹铺开奏纸。
笔落下去时,手有些发抖。
他不是害怕刘遵古。
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政事堂还不到几日,长安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前,别人监视他,是因为他手里有权。
现在,别人监视他,是因为他失去了权。
官场上的眼睛从不会消失。
它们只会随着一个人的位置,改变目光中的含义。
权势正盛时,别人盯着你,是想靠近。
权势将倒时,别人盯着你,是怕你逃走。
奏疏送进宫中,唐穆宗果然发怒。
“谁准京兆府监视元稹的?”
殿中没有人回答。
刘遵古的奏报写得十分稳妥。
他说元稹涉及于方案,三司尚未定案,京兆府担心涉案人员暗中串联,故命坊吏“潜加巡察”。
没有软禁。
没有搜府。
更没有惊扰元稹家眷。
只是巡察。
官场上最安全的文字,从来不写自己做了什么。
只写自己为什么不得不做。
穆宗把奏报扔在地上。
“元稹是朕任命的宰相。”
“即使有过,也应由朕处置。一个京兆尹,凭什么先把他当罪人?”
新任宰相李逢吉站在殿中,始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皇帝还在意元稹。
这份在意未必是因为元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治国才能。
更多是因为穆宗喜欢他的诗,也喜欢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激动、永远愿意证明忠心的元稹。
皇帝对臣子的宠爱,有时像对一件心爱器物。
不一定时时使用,却不能容忍别人先说它应该丢掉。
穆宗道:
“罚刘遵古。”
“再派人去元府,告诉元稹,朕知道他受了委屈。”
李逢吉这才开口:
“陛下圣恩。”
“只是元稹刚刚罢相,朝野议论未息。陛下若过分抚慰,恐怕谏官又会上奏,说陛下偏私。”
穆宗冷冷看着他。
“那依卿之见,朕连一句话都不能给他?”
“可以给。”
李逢吉道,“但不宜让他留在京城。”
穆宗没有回答。
“同州离长安不远。”李逢吉继续道,“既可让元稹出守地方,也不至使他远离阙廷。”
“若日后查明他并无大过,陛下随时可以召还。”
这话听起来处处替元稹着想。
实际上,它解决了两件事。
把元稹赶出政事堂。
又让皇帝觉得,自己没有真正抛弃他。
权术最精巧的地方,不是逼皇帝做不愿意做的事。
而是让皇帝相信:
那个对别人最有利的结果,恰恰来自自己的仁慈。
穆宗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就让他去同州。”
“不要太远。”
李逢吉俯身领旨。
“陛下圣明。”
中使到元府时,带来了皇帝的抚慰,也带来了罢免刘遵古俸禄的消息。
元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真这样说?”
“陛下说,相公是他亲自选用之人,绝不容外臣任意欺辱。”
中使仍旧称他“相公”。
元稹没有纠正。
他让人取来十匹绢,送给传旨的中使。
中使连连推辞。
“这是陛下命奴婢来抚慰相公,哪里敢收?”
元稹道:
“不是谢你传旨。”
“是劳烦你回去后,替我告诉陛下。”
他停了一下。
“元稹此生,绝不负他。”
中使将绢收下了。
安氏站在屏风后,看见这一切。
等人走后,她问:
“你不是最恨宦官吗?”
元稹没有回头。
“他只是替陛下传话。”
“敷水驿打你的,也是替陛下办差的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元稹转过身。
“一个来打我。”
“一个来救我。”
安氏望着他。
“微之,你判断一个人是忠是奸,什么时候开始只看他对你好不好了?”
元稹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将皇帝的口谕又看了一遍。
那几句话不是正式诏书。
不能恢复他的相位,也不能洗清二十张告身带来的罪名。
可对一个刚刚失去权力的人来说,皇帝的一点怜惜,比一道明确的处罚更危险。
处罚会让人死心。
怜惜却会让人继续等待。
同州位于长安以东。
不算真正的远方。
天气晴朗时,站在城外高处向西望,当然看不见大明宫,却能看见长安方向的云。
元稹到任后,常常在清晨醒来。
以前这个时辰,他已经穿好朝服,等待宫门开启。
如今,窗外没有长安钟鼓。
只有州衙更夫敲着梆子,从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
第一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得晚些。
第五天,他开始在五更醒来。
第十天,他命人把州衙的晨鼓提前了半个时辰。
长史不解。
“本州官吏一向卯时点卯。”
“为何忽然提前?”
元稹道:
“长安也是这个时辰开宫门。”
长史愣了一下。
没有再问。
元稹心里仍住着一个宰相。
这个宰相每天清晨都会醒来,穿过尚不存在的宫门,走进已经没有他位置的政事堂。
真正的失势,不是别人不再叫你相公。
而是你自己还没有学会不做相公。
元稹到同州后的第一桩案子,是三户百姓欠缴军粮。
县吏把人押到州衙时,其中有个老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老妇跪下便哭。
“不是不交。”
“实在没有。”
她的两个儿子去年都被征去运输军粮。
一个死在路上。
另一个回来后断了一条腿。
家中仅剩的一头耕牛,也被县里牵走抵赋。
元稹问县令:
“既然没有粮,为何还要征?”
县令道:
“朝廷有数。”
“什么数?”
“河北用兵时,本州奉命转运粟米三万石。前任刺史只交了两万四千石,尚欠六千。”
“如今河北已经罢兵。”
“仗可以不打,账不能不销。”
元稹翻开度支文书。
最下面盖着中书门下的印。
发文日期,正是他担任宰相之时。
元稹盯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政事堂时,只看见“三万石”。
写在一张纸上,不过几个字。
到了同州,三万石却变成了三万只粮袋,几千辆牛车,无数被临时征发的民夫,还有一个老妇死去的儿子。
朝廷里的数字没有血。
落到地方,才会长出尸体。
县令问:
“刺史,此案如何判?”
“免了。”
县令吓了一跳。
“不可。”
“为何?”
“若免这三户,其他欠赋者都会来求。六千石的缺额,年终考课如何交代?”
“那便由州库补。”
长史苦笑。
“州库没有粮。”
“卖掉州衙多余车马。”
“杯水车薪。”
“削减官吏俸钱。”
堂下众人都变了脸色。
劝元稹体恤百姓,他们都会赞同。
可一旦体恤百姓的代价要从自己俸禄里出,每个人立刻想起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县令低声道:
“元使君,地方不是政事堂。”
“在长安,一道命令写出去便算办过了。”
“在这里,少一石粮,就必须从另一户人家拿出来。”
元稹抬头看着他。
这句话很刺耳。
却是实话。
治国最容易的地方,是在奏章里。
那里没有真正的饥饿,也没有真正的寒冷。
只有“灾民”“军粮”“赋额”“蠲免”。
每一个词都很干净。
干净到写字的人可以忘记,词的下面都是人。
元稹最终下令,三户暂缓追征。
不是免除。
因为他无权免除朝廷已经登记在册的欠赋。
老妇抱着孩子磕头谢恩。
元稹却没有觉得自己救了她。
他只是把她今日要受的苦,推迟到了下一次催征。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命人提前敲晨鼓。
他开始给皇帝写谢表。
第一稿写得很短。
无非是臣有罪、蒙圣恩、赴任之后必当尽忠。
写完以后,他自己撕了。
这样的谢表每天会有几十封送进宫。
皇帝看不到他。
第二稿,他写起自己的身世。
八岁丧父。
家贫无业。
母兄乞讨供养。
幼年无钱拜师,是母亲亲自教他读书。
他写道:
“衣不布体,食不充肠。”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孩子读书的声音。
元稹忽然想起母亲。
那时家里没有像样的纸。
母亲便在沙盘上写字,让他一遍遍照着描。
别人家的孩子有父兄领着去学堂,他只能站在门外听。
他这一生为何如此想往门里走?
也许不是从长安开始。
而是从那个进不去的学堂开始。
他继续写。
十五岁明经出身。
二十四岁登吏部科。
二十八岁制举第一。
当过左拾遗,做过监察御史,也因为得罪权贵被贬十年。
写到自己如何回到朝廷时,他落下一句:
“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戚为臣援庇。莫非苦己,实不因人。”
安氏站在他身后,看见这句话。
“实不因人?”
元稹没有回头。
“有何不对?”
“崔潭峻把你的诗送进宫中。”
“魏弘简替你传递消息。”
“那些中人争着与你交往。”
“你入翰林、做宰相,难道真的没有借过任何人的力?”
元稹放下笔。
“你要我怎么写?”
“写我攀附宦官,所以做到宰相?”
“写我没有门第,没有裴度的功勋,也没有李逢吉经营多年的党羽,只能抓住一只伸到面前的手?”
“这样的奏表送进宫中,连皇帝的案头都到不了。”
安氏道:
“所以你不是在写自己。”
“你是在写一个皇帝愿意相信的元稹。”
元稹沉默片刻。
“天下所有臣子,写给皇帝的都是皇帝愿意相信的自己。”
“裴度写忠。”
“李逢吉写稳。”
“我只能写孤。”
安氏问:
“那真正的你呢?”
元稹看着满纸文字。
“真正的我若有人愿意看,就不会坐在同州写谢表了。”
他继续落笔。
写到最后,字迹已经有些凌乱。
“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
安氏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像谢恩。”
她说。
“像求他不要忘记你。”
元稹将奏表慢慢折好。
“被罢的宰相最怕的,不是有罪。”
“是皇帝发现,没有你也一样。”
元稹的谢表送到长安时,白居易正在请求外任。
穆宗即位以后,游宴渐多,听政渐少。
河北再乱。
汴州军士驱逐节度使。
河南、陈许多地又遭水灾。
朝廷每天都在发诏。
平叛的诏。
赈灾的诏。
安抚藩镇的诏。
处罚官员的诏。
白居易是中书舍人,许多诏书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渐渐发现,自己写的字越来越多,朝廷真正做到的事却越来越少。
皇帝命群臣议论如何平定汴州。
有人主张立刻出兵。
有人主张先行招抚。
有人担心用兵耗费钱粮,有人担心招抚使藩镇更加轻视朝廷。
众人争论了两个时辰。
最后得出的办法是:
再议。
散会时,李逢吉问白居易:
“白舍人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白居易道:
“该说的,以前都说过。”
“朝廷今日问的不是以前。”
“可朝廷今日的病,和以前一样。”
李逢吉笑了。
“白舍人是在说陛下不纳谏?”
“下官是在说,一件事若每次都等坏到不能再坏时才议,就不叫处置。”
“叫收尸。”
李逢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白舍人还是这么直。”
“难怪在朝中总不快活。”
白居易看着他。
“李相公很快活?”
“能做事,为什么不快活?”
“元稹也以为做了宰相便能做事。”
“所以白舍人应该比他更懂得谨慎。”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告。
也像警告。
白居易回到家中,当晚便写了请求外任的奏疏。
他不想再留在长安。
年轻时,他以为离开中枢就是逃避。
到了五十一岁,他才明白,有时候离开不是不肯做事。
而是终于看清,自己留在这里,只能不断替别人把“不做事”写得冠冕堂皇。
七月,诏书下达。
中书舍人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
消息传开,有人替他惋惜。
中书舍人是皇帝近臣,参与撰写制诰,前途直通尚书、侍郎。
杭州刺史虽然掌一州实政,终究远离长安。
白居易却第一次觉得轻松。
他收拾行装时,家人问:
“杭州那么远,为何不再等等?”
白居易道:
“正因为远,才去。”
元稹用十九年走进长安。
如今还在同州回头望。
刘禹锡被长安赶出去十七年,仍在等待归路。
白居易不想再等一扇随时会关上的门。
他想去看看,离开皇帝以后,一个官究竟还能为百姓做多少事。
赴杭州途中,白居易经过同州。
元稹亲自出城迎他。
两人不过分别一个多月。
元稹却瘦了许多。
白居易看见他身上的刺史官服,恍惚间又想起当年江州与通州的日子。
那时两个人都在贬所。
相隔千山万水,只能靠诗书来往。
后来他们先后回到长安,以为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地方。
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心境已经不同。
入城途中,正好遇见几名县吏牵着耕牛经过。
牛后面跟着一个跛脚男人,不住哀求。
元稹停下马。
“又是欠赋?”
长史点头。
“去年军粮的旧账。”
元稹没有说话。
白居易看了看那男人,又看向元稹。
“你准备怎么办?”
“放了他,州里欠账。”
“不放,他家里活不下去。”
“这就是地方官。”
元稹苦笑,“每天都在决定,让哪一边先死。”
白居易道:
“所以我去杭州。”
“你以为杭州没有欠赋,没有豪强,没有上司?”
“有。”
“那你还去?”
白居易看着被牵走的耕牛。
“至少在长安,我只看见一行数字。”
“到了杭州,也许还能看见数字后面的人。”
元稹望着他。
“乐天,你是在逃。”
“是。”
白居易承认得很平静。
“你不怕别人说?”
“年轻时怕。”
“现在呢?”
“现在我只怕明知一件事做不成,还留在那里假装自己正在做。”
元稹的神色冷了下来。
“你是在说我?”
“我是在说我自己。”
“你我最大的不同,不是你比我干净,也不是我比你贪恋权位。”
白居易道,“是你每一次摔下来,都认为下一次爬上去便能赢。”
“而我开始怀疑,那架梯子本来就靠错了墙。”
元稹没有反驳。
两人回到州衙。
案上放着一封刚从夔州送来的信。
信是刘禹锡写的。
他在夔州听见当地百姓唱竹枝歌。
山民击鼓,歌者扬袖,曲调并不精巧,却含着一种长安诗坛没有的率真。
刘禹锡在信里只抄了新作中的两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白居易读完,笑了。
“梦得还是梦得。”
元稹问:
“他写的是男女之情,还是朝廷?”
“都是。”
白居易把信递还给他。
“明明下着雨,偏有人告诉你天晴了。”
“明明以为无情,又总给你留一点念想。”
元稹知道他指什么。
皇帝罢了他的相,却处罚刘遵古,又遣中使抚慰。
说是无情。
偏偏又像有情。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恩宠,让他留在离长安不远的同州,让他每天五更醒来,让他写下那封几乎把半生都剖给皇帝看的谢表。
刘禹锡在几千里外,只用两句民歌便把他写透了。
元稹忽然问:
“梦得还想回长安吗?”
白居易道:
“想。”
“那他为何总写得像不在乎?”
“因为想回去是他的处境。”
“不肯低头是他的性情。”
“人这一辈子最苦的,就是处境和性情永远不肯相容。”
元稹把信折好。
“你呢?”
“我去杭州。”
“我问你还想不想回长安。”
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
“想。”
“那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
白居易笑了笑,“只是你站在同州等长安叫你。”
“梦得站在夔州骂长安。”
“我想先往别处走走。”
第二天清晨,白居易继续东行。
元稹送他到城外。
分别时,白居易道:
“那封谢表,我看过副本。”
元稹脸色微变。
“中书的文书,你自然看得到。”
“衣不布体,食不充肠。”
白居易缓缓道,“这几句是真的。”
“实不因人,也是你愿意相信的。”
元稹握紧缰绳。
“你来同州,就是为了讥讽我?”
“不是。”
白居易从怀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我离京前整理的旧诗。”
“你曾说,要编一部《元白往还集》。”
“如今你我又分开了,先放在你这里。”
元稹接过。
纸张很厚。
有他们年轻时在长安写的诗,也有江州、通州时期的唱和。
那里面的元稹还没有做过宰相。
那里面的白居易也还相信,文章真的能够惊动天听。
元稹低声道:
“乐天。”
“若有一天,我再回长安呢?”
“那就回。”
“你不劝我了?”
“劝不住。”
白居易道,“我只希望你下次走进那扇门时,记得同州那个被牵走耕牛的人。”
“别再只记得,门里的人怎么看你。”
元稹没有说话。
白居易扬鞭上路。
车马渐渐远去。
元稹站在城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面而来。
马上之人没有穿官服,腰间却挂着宫中出入的鱼符。
他来到元稹面前,翻身下马。
“元使君。”
“陛下遣小人来问一件事。”
元稹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
“陛下近日又读到您的诗。”
“问您到了同州以后,可有新作?”
白居易的车马还没有消失在官道尽头。
元稹却已经转过身,望向西方。
长安在那里。
离他不远。
近得足以送来一句问候。
却又远得足以让一个人,为这句问候继续等上许多年。
那一刻,元稹终于明白,李逢吉为什么没有把他贬得更远。
真正牢固的囚笼,并不需要高墙。
只要让囚徒始终看得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