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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衡阳没有等到的人

元和十四年(819) · 连州、衡阳;柳州

元和十四年,秋。

刘禹锡的母亲死在连州。

老人走得很安静。

前一日还能坐在廊下,看州衙的人清点今年的石钟乳;夜里咳了几声,到了天亮,便再也没有睁眼。

刘禹锡跪在床前,握着母亲已经冷下去的手。

他没有哭出声。

十几年来,母亲跟着他从长安到朗州,又从朗州到连州。

他每被贬一次,她便跟着搬一次家。

年轻时,他以为自己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后来才知道,官员的名字写在贬谪诏书上,真正上路的却是一家人。

他在玄都观看桃花,写诗讥讽权贵的时候,母亲在客舍里等他回家。

他被改授播州,所有人都担心那个地方过于偏远,他自己想到的仍是能不能继续做官。

是柳宗元先想到:

刘禹锡还有一位年迈的母亲。

为了不让他们母子生离死别,柳宗元愿意拿自己的柳州去换他的播州,自己前往更加偏远的地方。

最终,裴度也为他求情,朝廷才把播州改成连州。

母亲因此多活了几年。

也让刘禹锡多尽了几年孝。

现在,她还是走了。

出殡前,刘禹锡在灵前跪了一夜。

天亮时,连州城外来了柳宗元的使者。

使者带来一封吊唁信。

信中没有华丽辞藻,只劝刘禹锡节哀,保重身体,又说自己已经安排人沿途照应,等刘禹锡扶母亲灵柩北归时,两人可以在衡阳一带相见。

刘禹锡读完,把信放在母亲灵前。

“子厚还在等我。”

他说。

没有人回答。

这是柳宗元派来的第一个使者。

十余日后,第二个使者到达。

又过几日,第三个人赶到。

三封信,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梦得,勿因哀毁身。

路上小心。

我们在中途相见。

同行的家人觉得奇怪。

“柳使君在柳州,离连州也不算太远,为何接连派三个人来?”

刘禹锡把信收进怀中。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听第一遍。”

“那听第二遍吗?”

“也未必。”

“第三遍呢?”

刘禹锡沉默片刻。

“会记住。”

他太了解柳宗元。

柳宗元做事,从来不是只说一句。

永贞革新时,别人提出一项办法,柳宗元会先问三件事:

由谁执行?

谁会反对?

失败以后怎么办?

正因为想得太多,他常常显得犹豫。

刘禹锡却恰好相反。

他先做。

遇到墙,便撞过去。

年轻时,两人都觉得对方的性格有问题。

后来才发现,他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正因为彼此拥有自己最缺少的那一部分。

刘禹锡给柳宗元勇气。

柳宗元替刘禹锡看见代价。

柳州。

柳宗元写完第三封信以后,咳出了一口血。

血落在纸边。

他连忙把那一角撕掉,重新换了一张纸。

仆人劝道:

“使君歇一歇吧。”

“信要送出去。”

“已经送过两封了。”

“再送一封。”

“刘使君正在服丧,想必不会立刻回信。”

柳宗元停下笔。

“我不是等他回信。”

“那为何如此急?”

“怕来不及。”

仆人不敢再问。

柳宗元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

从永州到柳州,十四年南方湿热,疾病、孤独和政治上的绝望,一点点耗尽了他。

他才四十多岁。

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妻子早逝。

身边只剩幼子周六。

孩子才几岁,并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每天仍在庭院里追逐虫鸟,偶尔跑进书房,问父亲什么时候带他回北方。

柳宗元从来不敢回答。

被贬以后,他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还能回长安。

永州十年,他等诏书。

终于等到召还,却只在长安停留短短一月,便再次被赶往柳州。

朝廷没有剥夺他的全部官职。

甚至让他做了刺史。

可一个远州刺史与长安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千里山河。

还有皇帝已经不愿再见他的决心。

柳宗元治理柳州的这些年,释放以子女抵债的奴婢,修整学校,改变地方风俗。

他并非没有做事。

可他心里仍然清楚:

这不是他们当年想要改变的天下。

只是天下把他们赶走以后,留给他的一座偏远州城。

仆人端来药。

柳宗元喝了一口,又放下。

“周六呢?”

“在后院。”

“叫来。”

不多时,一个孩子跑进书房。

“父亲。”

柳宗元把他抱到膝上。

孩子摸了摸他消瘦的脸。

“父亲又病了?”

“嗯。”

“吃了药就会好吗?”

柳宗元看着他。

“会。”

孩子笑了。

大人不敢相信的话,孩子总能相信。

“父亲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刘伯父?”

“快了。”

“他会喜欢我吗?”

“会。”

“他很厉害吗?”

柳宗元想了一下。

“很厉害。”

“有多厉害?”

“别人把他赶出长安,他还敢写诗骂人。”

孩子睁大眼睛。

“他不怕吗?”

“怕。”

“怕为什么还写?”

柳宗元笑了。

“这个问题,你以后自己问他。”

孩子跑出去后,柳宗元让仆人打开书箱。

里面装着他多年积累的文章。

永州的山水。

柳州的政事。

写给朋友的书信。

还有许多没有誊清的残稿。

纸张已经发黄,有些在南方湿气中长了霉斑。

“这些东西,分成三份。”柳宗元说。

“哪三份?”

“已经定稿的,放在一起。”

“未定的,另放。”

“有关朝政、可能牵连别人的,单独封存。”

仆人问:

“交给谁?”

柳宗元没有立即回答。

韩愈文章最好。

可韩愈性情激烈,未必愿意保留他所有政治文字。

刘禹锡最了解他。

但刘禹锡正在为母亲服丧,而且自己也处境艰难。

“先交给梦得。”

“若刘使君不便呢?”

“他会有办法。”

柳宗元说得很确定。

“他若没有办法,也会先答应。”

“然后再想办法。”

仆人低下头。

“使君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刘使君?”

柳宗元望着窗外。

柳州的天空很低。

秋雨压在屋檐上,一滴一滴落进石槽。

“告诉他,不必为我申冤。”

“也不必替我们当年的事情辩解。”

仆人有些意外。

“使君不觉得当年受了冤屈?”

“当然冤。”

“那为何不说?”

柳宗元道:

“因为活着的人若一直替死人争论谁对谁错,就会被死人拖住。”

“梦得还有很长的路。”

“不要让他余生都活在永贞元年。”

“那文章呢?”

“文章留下。”

“人可以不申冤。”

“文章不能丢。”

柳宗元咳嗽起来。

这一次,血从指缝间渗出。

仆人慌忙去叫医者。

柳宗元抓住他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

“使君请说。”

“我的尸骨,要归葬北方祖茔。”

“路途遥远,恐怕……”

“所以才托给梦得。”

柳宗元闭上眼。

“还有周六。”

“告诉他……”

他停了很久,才把气息喘匀。

“替我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刘禹锡扶母亲灵柩离开连州时,秋雨刚停。

送行的百姓一直跟到城外。

何阿满站在人群最前面。

昔日骑着竹马等待新刺史的孩子,如今已经是州衙中能够独立抄写户籍的书手。

“使君还会回来吗?”他问。

刘禹锡看了一眼身后的连州城。

“不知道。”

“新刺史若把采贡旧例改回去呢?”

“你便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改。”

“他若不听?”

“把我的文告找出来。”

“他若让人烧掉?”

刘禹锡道:

“那就自己再抄一份。”

何阿满跪下。

“学生记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不称下官,也不称小人。

而称学生。

刘禹锡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扶起他。

“好好写字。”

“别只写官府想看的字。”

送葬队伍缓缓向北。

母亲的灵柩走在最前面。

刘禹锡穿着丧服,步行跟随。

从连州到衡阳,山路漫长。

他却并不觉得孤独。

因为柳宗元正在前方等他。

两个人已经商量好,在衡阳附近相见。

或许只能见一日。

或许只是坐在驿站里,喝一壶淡酒。

刘禹锡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柳州百姓是否真的像信中所说,已经不再用儿女抵债。

想问永贞革新过去十四年以后,柳宗元是否还相信他们当初的选择。

也想问他:

若能重来一次,还会不会走进王叔文的书房?

刘禹锡知道柳宗元会怎样回答。

他会先皱眉。

会说这问题没有意义。

会分析当时的皇帝、宦官、藩镇和朝局。

最后才会很轻地说一句:

还是会。

因为有些事情失败了,并不代表不该做。

只是说明他们没有能力把它做成。

队伍到达衡阳那天,城外有人等候。

刘禹锡远远看见一个柳州服色的使者,心里一松。

“子厚到了?”

使者跪下。

没有回答。

刘禹锡的脚步停住。

他看见使者腰间系着白布。

“为何戴孝?”

使者把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柳使君……”

声音哽住。

刘禹锡走近一步。

“他怎么了?”

使者伏在地上。

“柳使君已经去世。”

四周忽然没有了声音。

送葬的人停在路上。

风吹动灵幡。

刘禹锡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时候?”

使者报出日期。

正是他们还在连州整理行装的时候。

柳宗元派来第三名使者后不久,便病死在柳州任上。

“你方才说什么?”刘禹锡又问。

使者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柳使君去世了。”

刘禹锡突然大叫一声。

那声音不像哭。

更像一个人被猛地刺中以后,本能地喊了出来。

他向后退了两步,撞在母亲灵车上。

家人急忙扶住他。

刘禹锡推开所有人的手。

“胡说。”

“子厚约我在衡阳见面。”

“他的三封信都在我这里。”

“他说在中途等我。”

使者伏地痛哭。

“这是使君临终遗书。”

刘禹锡一把夺过。

信纸很薄。

字迹已经没有从前的力量。

有些字歪斜,显然写信的人连握笔都十分吃力。

信的前半段仍在安慰他丧母之痛。

仿佛柳宗元并不知道,自己比朋友更接近死亡。

后面才写到自己的病。

写到周六。

写到归葬。

写到那些散落在书箱里的文章。

没有一句诉说不甘。

也没有一句埋怨朝廷。

刘禹锡从头读到尾。

又重新读了一遍。

他一直没有哭。

直到看见最后一句:

梦得,吾儿不孤矣。

眼泪突然落下来。

柳宗元不是在请求。

是在相信。

相信刘禹锡一定会答应。

也相信只要把孩子交给他,自己便可以放心离开。

这种相信,比任何遗命都重。

“掉头。”刘禹锡说。

家人一时没有听清。

“什么?”

“去柳州。”

“可太夫人的灵柩要北归。”

“先去柳州。”

族中长者上前。

“梦得,不可。”

“子厚死了!”

“我们都知道。”

“他曾经愿意替我去播州。”

刘禹锡指着南方。

“如今他死在柳州,我连回去看他一眼都不行?”

长者道:

“你正在为母守丧。”

“母亲已经走了。”

“正因为太夫人已经走了,你才更应当护送灵柩归葬。”

“朋友可以派人料理。”

“母丧不能托给别人。”

刘禹锡怒道:

“那他的孩子怎么办?”

“他的灵柩怎么办?”

“他的文章怎么办?”

长者没有退。

“你可以写信。”

“可以派人。”

“可以出钱。”

“就是不能把母亲的灵柩丢在衡阳,自己转身去柳州。”

刘禹锡攥紧遗书。

“他当年可以替我去播州。”

“因为他替你考虑的是母亲。”

长者一字一句地说:

“你若为了他丢下母亲,便把柳子厚当年的情义,变成了你的不孝。”

这句话让刘禹锡僵在原地。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官位。

可以不顾别人的议论。

却不能让柳宗元最后留给他的恩情,反过来伤害母亲。

这才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

它没有让他在朋友和母亲之间选择救谁。

而是在两个人都已经死后,仍然逼他决定先送谁回家。

刘禹锡慢慢蹲下。

他面向南方。

柳州在群山之外。

那个愿意替他去播州的人,正在那里等一口棺木。

刘禹锡把头抵在地上。

“子厚。”

他的声音发抖。

“我不能去。”

“你不要怪我。”

说完这两句,他终于放声痛哭。

母亲死时,他没有这样哭。

离开长安时,他也没有这样哭。

他一生最擅长的,是在别人以为他应该低头的时候笑出来。

可这一刻,他笑不出来。

因为贬谪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让一个人生活贫苦。

而是把彼此最理解的人分散到几千里之外。

让他们只能通信。

只能约定下一次见面。

最后连哭,都不能哭在对方灵前。

当天夜里,刘禹锡在衡阳驿站写了五封信。

第一封写给柳州官吏,请他们妥善收殓柳宗元遗体,不可草率下葬。

第二封写给柳宗元亲属,请他们准备扶柩北归。

第三封写给一位姓崔的友人,请他协助沿途护送灵柩。

第四封写给韩愈。

请韩愈为柳宗元撰写墓志。

第五封,没有写收信人的官职。

只写:

周六收。

一个四岁的孩子当然读不懂。

刘禹锡还是写了。

信中没有讲大道理。

只告诉他:

你父亲与我相交多年。

你若愿意,从今以后,我待你如同自己的儿子。

写到这里,刘禹锡停笔。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你父亲没有做错。

他看了很久,最终把这一句划掉。

柳宗元临终说过,不要让活着的人一直替死人争辩。

更重要的是,周六长大以后,应当自己认识父亲。

不该只从一个朋友的辩护里认识他。

刘禹锡重新写道:

你父亲有文章留下。

等你长大,自己去读。

信写完以后,刘禹锡开始整理柳宗元寄来的遗稿目录。

一篇。

又一篇。

那些文章的名字,让他重新回到十四年前。

他们曾经一同出入宫门。

一同讨论盐铁、赋税和宦官兵权。

一同相信顺宗即位以后,大唐终于等来改革的机会。

那时柳宗元三十多岁。

聪明得近乎锋利。

他们以为自己缺少的只是时间。

后来才发现,他们缺少的是皇帝的健康、军队的支持、朝廷的耐心,以及对敌人力量真正的认识。

改革失败以后,王叔文死了。

韦执谊死了。

其他人被分散到天下各州。

如今,柳宗元也死了。

帝国平定了淮西。

收回了蔡州。

朝廷人人称颂中兴。

可当年想要削弱宦官、整顿财赋、重新建立秩序的改革者,却一个个死在远方。

刘禹锡忽然明白,朝廷甚至不必把他们全部杀掉。

只要把他们分开。

让他们各自在偏远州县处理水灾、贡物、奴婢和户籍。

让他们消耗在无穷无尽的地方事务里。

他们仍然可以做一些好事。

却再也无法形成足以改变中央的力量。

这比处死更加高明。

处死会制造烈士。

分散只会制造一群逐渐老去的地方官。

“使君。”

随从在门外问:

“明日还向北走吗?”

刘禹锡看着南方。

“走。”

“柳州那边呢?”

“派黄孟苌去。”

“带多少人?”

“能带的都带上。”

“钱呢?”

刘禹锡打开自己的钱箱。

一路护送母亲灵柩北归,已经花去大半。

他把剩下的钱分出一半。

“送去柳州。”

随从迟疑道:

“后面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

“若钱不够——”

“卖马。”

“使君还要扶灵步行?”

刘禹锡抬头。

“子厚的棺木也要走几千里。”

“总不能让他没有路费回家。”

几个月后,柳宗元的灵柩终于离开柳州。

沿途有旧友接应。

有人提供车马。

有人准备祭礼。

韩愈答应为他撰写墓志。

遗孤周六也得到安置。

刘禹锡当初无法亲自做到的事情,被朋友们一件件接了过去。

这不是朝廷的安排。

也不是制度的恩典。

朝廷只负责把一个人贬到柳州。

至于他死后如何回家,孩子由谁抚养,文章如何保存,没有一个官署负责。

一个人离开制度以后,能依靠的,只剩下私人之间的承诺。

朋友,是那个时代最后一张没有盖官印的文书。

它不写进律令。

没有执行期限。

违背了也不会被治罪。

可有些人宁可卖马、绕路、得罪官员,也要让它兑现。

元和十五年。

柳宗元去世八个月后,灵柩终于经过刘禹锡所在之地。

刘禹锡站在道路旁。

远处素车缓缓而来。

棺木上没有刺史仪仗。

只有一面写着“河东柳公”的素幡。

刘禹锡看见以后,竟觉得荒谬。

他在衡阳收到死讯时,始终觉得那可能是一场误会。

或许使者说错了。

或许柳宗元只是病重。

或许自己赶到下一个驿站,便会看见那个人坐在那里,皱着眉头责怪他走得太慢。

直到棺木真正来到面前,他才终于相信:

柳宗元死了。

那个与他一起走进永贞元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刘禹锡扑到棺木上。

“子厚。”

只喊了一声,后面的话便全部变成了哭声。

很久以后,他才展开祭文。

纸被风吹得不断发抖。

他写道:

出人之才,竟无施为。 炯炯之气,戢于一木。

超出常人的才华,最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

明亮刚健的精神,如今却被收进一口棺木。

念到这里,刘禹锡再也读不下去。

他放下祭文,用手摸着棺盖。

“你在信里说,周六交给我。”

“我答应。”

“你说文章不能散。”

“我也答应。”

“你说不要让我替你申冤。”

刘禹锡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不答应。”

周围的人都抬起头。

他看着棺木。

“我不会替你向朝廷求一个清白。”

“他们给不起。”

“我也不会说我们当年每件事都做对了。”

“有些事,我们确实做错了。”

“可我会把你的文章留下。”

“让以后的人自己看。”

“看你究竟是罪臣,还是一个想把事情做成,却败给了时代的人。”

风吹动素幡。

没有回答。

刘禹锡忽然笑了一下。

“你总说我嘴硬。”

“如今你躺在里面,终于辩不过我了。”

笑完,眼泪再次落下来。

真正的豪迈从来不是不哭。

是哭过以后,仍然把答应的事情做完。

柳宗元的灵柩继续向北。

刘禹锡留下了几箱文章。

他逐篇检查。

残缺的补录。

重复的删去。

散落在友人手中的,写信索回。

涉及年代和人物的,重新核对。

有些纸已经被柳州湿气浸坏,字迹模糊。

他便坐在灯下,一笔一笔辨认。

有人问:

“使君整理这些文章,要送给谁看?”

“后人。”

“后人是谁?”

“不知道。”

“他们会在意永贞革新吗?”

“不知道。”

“会认识柳宗元吗?”

刘禹锡停下笔。

“现在不认识。”

“读完便认识了。”

他继续誊写。

窗外天色渐亮。

当年参与改革的那群人,已经四散凋零。

他们没有改变整个大唐。

王叔文没有。

柳宗元没有。

刘禹锡也没有。

可一个人的失败,并不只由他有没有坐上宰相之位决定。

柳宗元在永州写下的山水,在柳州救下的奴婢,在朋友手中留下的文章,都不会因为朝廷的一道贬谪诏书消失。

权力决定一个人在哪里活。

有时也决定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却不能完全决定,他死后还会不会被人看见。

母亲的灵柩已经北归。

柳宗元的灵柩也走上回乡的路。

两个刘禹锡最不愿失去的人,都离开了岭南。

只有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最苦的地方,不是比别人多受几年罪。

是要替先走的人,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刘禹锡拿起柳宗元最后那封信。

纸上写着:

吾儿不孤。

他看了很久,把信收进书箱。

然后在柳宗元文集的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河东。

柳宗元这一生没有回到长安。

他的文章会回去。

而且会走得比所有贬谪诏书更远。

第三十八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在柳州刺史任上去世,年仅四十余岁。此前刘禹锡母亲去世,柳宗元曾接连派遣使者吊唁,并与刘禹锡约定在其扶灵北归途中相见。刘禹锡行至衡阳附近时,本以为遇到的是柳宗元履行约定派来的使者,却突然收到好友讣告及临终遗书。这一过程由刘禹锡本人详细写入《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在祭文中写道,柳宗元遗书开头托付遗孤,末尾交代希望归葬祖茔;刘禹锡则发誓“使周六,同于己子”,即把柳宗元的幼子周六视同自己的孩子照顾。刘禹锡《祭柳员外文》

柳宗元去世八个月后,灵柩运回,刘禹锡再次临棺祭奠,写下《重祭柳员外文》。其中“出人之才,竟无施为。炯炯之气,戢于一木”,确为刘禹锡悼念柳宗元的原句。他还在祭文中说明,柳宗元归葬、遗孤安置及身后文字等事务,由多位故友共同承担。

柳宗元在刘禹锡被授播州刺史时,确实因其母亲年迈,主动请求以自己的柳州交换刘禹锡的播州,愿意亲自前往播州。裴度也替刘禹锡进言,朝廷最终改授其连州刺史。《旧唐书·柳宗元传》

本章所写柳宗元临终整理书箱、与幼子周六谈论刘禹锡、刘禹锡试图在衡阳掉头前往柳州、族中长者阻止,以及他写给周六的私人信件,均为小说化设计。史料没有保存柳宗元临终时的具体生活场景,也没有记载刘禹锡曾实际要求改变扶灵路线。

刘禹锡后来对柳宗元文集的保存、整理与流传发挥了重要作用。本章以“柳宗元未能回到长安,文章却会回去”作为结尾,是对这一历史结果的文学表达。

《三问长安》第二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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