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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药从哪里来

元和十一年秋(816) · 通州

元和十一年,秋。

通州城里开始死人。

最初只是城南一户。

一个替人挑水的脚夫发热三日,夜里忽然说起胡话,天亮时便没了呼吸。

接着是两名船工。

然后是一家客栈里的三个行商。

城中医者说是秋瘴。

州衙却不肯这样写。

如果只是几个人偶感风寒,地方官无须上报。

一旦写成瘴疫,州府就要封闭坊门、清点病户、开仓施药,还可能影响当年的考课。

于是,死亡在通州有了两个名字。

百姓说是瘟疫。

官府说是时疾。

死人越来越多。

公文里的病情却始终很轻。

元稹躺在病榻上,听见窗外又有送葬的哭声。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

“死的是谁?”他问。

安氏把药碗放到床边。

“不知道。”

“去问。”

“问了又能怎样?”

“至少记下名字。”

安氏看着他。

“你先记住自己今日有没有吃药。”

元稹没有再问。

他也病了。

从江陵到通州,这些年湿热、瘴气和长期积郁,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最重的时候,他整夜发热,胸口像压着石头,连坐起来都要人扶。

得知白居易被贬江州那一夜,他正病得几乎不能起身。

听完消息,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后来他把那一刻写进诗里: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许多人读到这两句,会赞叹元白情深。

只有安氏知道,写完那首诗以后,元稹又在床上躺了三天。

才华可以让一个人的痛苦流传千年。

却不能让他少发一夜高热。

安氏端起药碗。

“喝吧。”

元稹闻了一下。

“换药了?”

“原来的药材用完了。”

“这是什么?”

“城里医馆剩下的。”

药汤颜色很淡,只有苦味,没有多少药气。

元稹喝了一口,便知道里面少了几味关键药材。

“州仓不是还有药?”

“有。”

“为何不用?”

“那是军用。”

“城里已经死了多少人?”

“州衙说,不到十个。”

“实际呢?”

安氏没有回答。

元稹看着她。

“多少?”

“二十七个。”

屋里安静下来。

二十七个人。

与江州水灾册上一模一样的数字游戏。

死人只要没有进入官册,就不会影响考课。

病人只要被写成偶感风寒,州府就不必开仓。

在长安人眼里,地方官瞒报,是因为贪婪、懒惰和无能。

元稹到了地方以后才明白,瞒报有时是整个制度共同需要的结果。

刺史不愿意报,是为了保住考课。

户曹不愿意报,是因为一旦封坊,税赋便会减少。

军府不愿意放药,是因为药材有固定用途,少一包便要有人负责。

朝廷只奖励那些按时交粮、足额纳税、境内无事的州县。

于是地方官最重要的本事,不再是解决问题。

而是证明问题不存在。

“把我的名帖拿来。”元稹说。

安氏没有动。

“你要找谁?”

“刺史。”

“他已经来看过你两次。”

“那是探病,不是谈事。”

“你现在只是司马。”

这句话让元稹的脸色沉了下去。

通州司马。

又是司马。

有官品,有俸禄,有一间办公的屋子。

却没有调动州仓的权力,没有审理案件的权力,也没有要求刺史执行政令的权力。

白居易在江州遇到的问题,他在通州同样遇到了。

区别只是,白居易开始学着接受无权。

元稹不能。

“正因为我是司马,才要去。”他说。

“你连床都下不了。”

“让人抬我去。”

安氏望着他。

“微之,你是在救百姓,还是在证明自己还有用?”

元稹怔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安氏道:

“救人,要看什么办法最有用。”

“证明自己有用,才会明知做不到,也一定要亲自去。”

元稹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在逞强?”

“我觉得你这些年最怕的,不是病死。”

“是别人忘了你。”

这句话比药还苦。

元稹没有发怒。

因为他知道,安氏说中了。

敷水驿之后,他被贬江陵。

后来又迁通州。

朝廷没有杀他。

也没有彻底罢他的官。

只是把他放在一个足够远的位置上,让他的才华、愤怒和抱负慢慢失去作用。

这才是最精确的惩罚。

杀一个人,可能让天下同情他。

贬一个人,却可以让天下逐渐忘记他。

“拿名帖。”元稹再次说道。

安氏叹了口气。

“若你一定要去,我陪你。”

通州刺史姓郑。

他没有拒绝见元稹。

看见元稹由人搀扶着走进正堂,甚至亲自起身迎了两步。

“元司马病成这样,何必过来?”

“再不过来,城里就不是二十七个死人了。”

郑刺史脸上的关切淡了一些。

“司马听谁说死了二十七人?”

“你先告诉我,究竟死了多少。”

“州衙仍在核查。”

“核查到什么时候?”

“此事急不得。”

“死人等得起吗?”

郑刺史没有回答。

他让属吏奉茶,又命人给元稹搬来软垫。

礼数周全。

却不谈药。

元稹看着他。

“军仓里有药,为何不开?”

“军药有数。”

“人命没有数?”

“元司马,你曾做过监察御史,应该比我清楚,官物不可擅动。”

郑刺史走到案前,打开一册军资簿。

“仓中药材由山南道调拨,其中一半要送往行营,一半留给驻军。每一斤都有去处。”

“本州若擅自取用,年底核账,谁来补?”

“先救人,再上报。”

“说得容易。”

郑刺史冷笑了一下。

“司马若仍在御史台,一封奏章便可以指责本官罔顾民命。”

“可元司马如今也在地方,应该知道一封奏章补不回一仓药。”

元稹盯着他。

“你怕的不是补药。”

“你怕的是在账上留下一个缺口。”

“对。”

郑刺史竟然直接承认了。

“我就是怕。”

“元司马可以不怕,因为你没有州政之责。”

“死了人,史书会骂我。”

“药材亏空,朝廷治罪的也是我。”

“你说一句开仓,是仁义。”

“我在文书上盖下官印,才是罪证。”

元稹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

郑刺史坐回案后。

“元司马,我不是什么好官。”

“但也没有坏到盼着百姓去死。”

“我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做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今日为二十七个人开军仓。”

“明日若再来二百人,开不开?”

“再过十日,驻军病了,拿什么给他们?”

“行营催药,拿什么交差?”

“你能回答吗?”

元稹沉默。

他不能。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最容易慷慨。

因为他只需要说应该做什么。

真正握有官印的人,还要回答代价从哪里来。

可如果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没有代价的办法,病人早就死完了。

“至少拿出一部分。”元稹说。

“多少?”

“三成。”

“依据呢?”

“先救重症。”

“谁来判定重症?”

“医者。”

“哪位医者?若有人贿赂他呢?”

“派州吏监督。”

“州吏若私留药材呢?”

郑刺史每问一句,元稹便更清楚地看见,那道看似简单的命令下面,藏着多少漏洞。

但他仍然没有退。

“制度有漏洞,可以补。”

“人死了,补不回来。”

郑刺史看了他很久。

“元司马还是老样子。”

“什么意思?”

“总觉得只要道理是对的,别人便应该照做。”

“敷水驿那顿打,没有教会你?”

正堂内的空气突然凝住。

元稹左边脸颊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多年过去,伤痕早已淡去。

可只要有人提起敷水驿,他仍然能记得马鞭落下时的声音。

记得自己是监察御史。

记得打他的人是宦官。

也记得最后被贬的,却是他。

郑刺史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缓下来。

“元司马,我没有讥讽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事情不是只有对错。”

“还有谁能做,谁敢做,谁做了以后承担什么。”

“军仓不能开。”

“至少现在不能。”

元稹扶着桌案站起来。

“若死人过五十呢?”

郑刺史没有回答。

“过一百呢?”

仍然没有回答。

元稹看着他。

“你会等到多少人,才觉得账上的缺口不再比人命重要?”

郑刺史端起茶杯。

“送元司马回去。”

元稹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刚进门,他便吐了。

安氏扶他躺下,用冷水替他擦拭额头。

“我说过,没用。”她道。

元稹闭着眼。

“他不是不想救。”

“那为何不开仓?”

“因为他没有一个可以写进公文的理由。”

安氏苦笑。

“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还不算理由?”

“死人是理由。”

“却不是授权。”

元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可笑。

朝廷把一州百姓交给刺史治理,却没有给刺史在急难时违背账目的勇气。

或者说,不是没有给勇气。

是没有承诺会保护那个真正使用勇气的人。

外面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不像普通驿卒。

院门打开后,一名穿绯色窄袖袍的军使走了进来。他没有先问元稹病情,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荆南监军崔公遣我来探望元司马。”

安氏的手停住了。

元稹睁开眼。

信封上的字,他认识。

崔潭峻。

元稹第一次见崔潭峻,是在江陵。

那时他刚从敷水驿被贬下来,脸上的伤还没有好。

江陵士曹参军是个比通州司马更加无足轻重的官。

每日处理的,不过是地方刑名文书和杂务。

他曾经巡视剑南、弹劾节度使、追查不法官员。

到了江陵,却只能坐在一张堆满旧档的桌子后面,核对几名盗贼的籍贯。

崔潭峻当时是荆南监军。

宦官。

也是元稹最不愿意见的人。

第一次派人请他赴宴,元稹称病。

第二次再请,他仍然称病。

第三次,崔潭峻只送来一张纸。

上面抄着元稹早年的一首诗。

末尾写了一句话:

我请的是写这首诗的人,不是敷水驿挨打的监察御史。

元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去了。

那场宴席没有想象中的奢靡。

崔潭峻只备了几样普通菜肴,也没有乐伎。

见元稹进门,他没有摆监军的架子,起身相迎,先向他行礼。

“元公。”

不是元参军。

也不是元掾吏。

是元公。

元稹被贬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崔监军不必如此。”他说。

“元公的官位可以被贬,文章没有被贬。”

崔潭峻请他入座。

席间不问敷水驿,也不谈朝中权势。

只谈诗。

他能背出元稹许多作品,甚至记得一些已经被元稹自己改掉的旧句。

元稹起初以为那是事先准备。

谈到后来才发现,崔潭峻确实读过。

而且读懂了。

这比金银更加危险。

人最容易拒绝轻蔑自己的人。

却很难拒绝一个真正欣赏自己的人。

酒过三巡,元稹终于问:

“崔公也是中人。看见我这张脸,难道不觉得痛快?”

崔潭峻放下酒杯。

“打你的不是我。”

“可与你同类。”

“元公与陷害你的宰相同为士人,难道也是一类?”

元稹没有回答。

崔潭峻继续道:

“世人喜欢把人分得简单。”

“士人必清,宦官必浊。”

“可把元公赶出长安的诏书,是宦官写的,还是宰相拟的?”

“在敷水驿打你的人是中官。”

“替他惩处你的,却是外朝。”

这句话让元稹想起那份贬官诏书。

仇士良的鞭子打在他脸上。

朝廷的印,却盖在他的罪名上。

“崔公想说什么?”元稹问。

“我什么也不想说。”

崔潭峻道:

“我只是喜欢元公的诗。”

“以后若有新作,愿先读为快。”

那一夜,崔潭峻没有请他办任何事。

也没有许诺替他回朝。

只是把他送到门口,又称了一声:

元公。

元稹回去以后,整夜没有睡。

因为他发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竟然是一个宦官给的。

不是权力。

是尊重。

多年过去,崔潭峻的信再次出现在元稹手中。

他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谈朝政。

只说听闻通州湿热,元稹旧病复发,特地派人送来药材。

又说近来得读元稹旧作,时常在军中诵读,希望他珍重身体,不要因为迁谪自弃。

信的末尾写道:

文章自有命,不系于官爵。

元稹读完,没有说话。

安氏看向那名军使。

“药在哪里?”

“后面还有两车。”

“两车?”

“崔公听说通州时疾,不只为元司马一人准备。”

军使递上一张清单。

药材、干姜、布帛、粮米。

数量不算巨大,却足以解数百病户的燃眉之急。

元稹抬起头。

“崔公怎么知道通州有时疾?”

军使道:

“来往军报中提过一句。”

“一句?”

“是。”

州衙在本地竭力压下的瘟疫,荆南监军却从军报的只言片语里看见了。

这就是宦官的另一种力量。

他们不受外朝官僚层级限制。

军报、宫门、驿站、内廷,形成了另一套消息网络。

一名县吏要把消息送到长安,需要经过县、州、观察使和中书门下。

每经过一级,都可能被删改一次。

宦官却可以让一句话沿着军中驿路,直接送到另一个宦官手里。

士大夫把这种权力称为干政。

可当药材真的停在门外时,百姓不会先问它是否符合制度。

只会问,能不能救命。

“崔公有话带给我吗?”元稹问。

军使答道:

“崔公说,药材交给元司马处置。”

“不是交给通州刺史?”

“不是。”

元稹明白了。

崔潭峻送来的不只是药。

还有一次使用权力的机会。

一个通州司马原本没有资格调配药材。

崔潭峻却用自己的名义,把处置权直接交给他。

这不符合州府制度。

甚至是在绕开刺史。

可只要元稹接受,城中的病人今晚便能得到药。

“把药送去州衙。”元稹说。

军使有些意外。

“崔公说,由元司马处置。”

“所以我决定送去州衙。”

“若刺史扣下呢?”

“我亲自去。”

安氏看着他。

“你还要去?”

元稹撑着床沿坐起来。

这一次,安氏没有阻止。

郑刺史看见两车药材时,许久没有说话。

“哪里来的?”

“荆南监军崔潭峻所赠。”

郑刺史看向元稹。

“赠给谁?”

“我。”

“那元司马送来州衙做什么?”

“救人。”

郑刺史翻看药材清单。

“崔监军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

“没有公文?”

“没有。”

“没有中使牒文?”

“没有。”

“那这些只是私赠。”

“药是真的。”

郑刺史放下清单。

“若用了,日后有人追查药材来路——”

元稹忽然笑了。

“使君不开军仓,是因为没有授权。”

“如今有人把药送到门口,你又担心没有公文。”

“你究竟想要的是药,还是一份永远不用担责的证明?”

郑刺史的脸涨红了。

“元司马,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不是在欺你。”

元稹道:

“我把药交给州衙,是让你来施药,让功劳记在通州刺史名下。”

“我只要一件事。”

“什么?”

“把二十七个死者的名字如实写进疫册。”

郑刺史盯着他。

元稹继续道:

“药材解决眼前的病人。”

“名字解决下一次的病人。”

“若你仍把瘟疫写成时疾,明年再死二十七个人,朝廷仍然会说,通州从来没有发生过瘟疫。”

郑刺史沉默很久。

“崔监军知道你要这样做吗?”

“不知道。”

“若他不愿意呢?”

“药既然给我,便由我处置。”

郑刺史看着两车药材,又看向元稹。

“元司马,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吗?”

“说什么?”

“说你结交中官。”

元稹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曾经被中官打过。”

“所以才更有人会说。”

郑刺史压低声音。

“他们会说,你被鞭子打醒了。”

“发现得罪宦官没有好下场,便开始接近宦官。”

“还会说什么?”

“说你用诗换药。”

“用文章换一条回长安的路。”

正堂内没有别人。

郑刺史说出了元稹心中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药材可以救人。

崔潭峻也确实欣赏他的诗。

可这两件事背后,还有第三件事。

崔潭峻是一只能够伸进宫中的手。

元稹若把诗交给他,诗便可能越过中书门下,越过吏部,越过那些一直压着他的宰相,直接传到皇帝耳边。

敷水驿教会元稹,制度保护不了他。

通州又教会他,制度救不了眼前的百姓。

而一个宦官,仅凭一封信、两车药,便同时做到了两件事:

救人。

也让元稹重新被看见。

这样的诱惑,很少有人能够完全拒绝。

“先施药。”元稹说。

“其他的话,以后再说。”

州衙当夜设立药棚。

二十七名死者的姓名,也第一次被完整写进通州疫册。

三天以后,新增病患开始减少。

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崔潭峻是谁。

也不知道药材通过哪一条权力路线来到通州。

他们只知道,是元司马带来了药。

有人把鸡蛋放在元稹门前。

有人送来一篮野菜。

还有一个失去丈夫的老妇,在院外跪了很久,说元司马虽然没能救回她的儿子,却替他把名字写进了官册。

元稹没有出去见她。

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哭声。

安氏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崔监军的军使明日回荆南。”

“嗯。”

“你要回什么?”

元稹看着木匣。

里面是他这些年写下的诗。

有在长安时的锋芒。

有悼念韦丛的伤痛。

有敷水驿后的愤怒。

也有被贬江陵、通州以后,所有不肯向人诉说的不甘。

“他没有向我要。”元稹说。

“可你知道他想要。”

“他喜欢我的诗。”

“我没有说他不喜欢。”

安氏坐到床边。

“我只问你,要不要给。”

元稹拿起其中一卷。

“若不给,便显得我收了他的药,却不肯回报。”

“你可以回信道谢。”

“道谢太轻。”

“那你想回什么?”

元稹没有回答。

安氏看着他手里的诗卷。

“微之,你不是今日才认识崔潭峻。”

“是。”

“也不是今日才知道,他的手能伸进宫里。”

“是。”

“所以你现在要想清楚。”

“你把诗给他,究竟是为了还药。”

“还是为了让他替你把诗带到长安。”

元稹慢慢收紧手指。

“有区别吗?”

“有。”

安氏道:

“还药,是人情。”

“借他的手回长安,是选择。”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正在分发最后一批药材。

药臼捣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元稹想起敷水驿。

那一夜,他拒绝给仇士良让出驿舍上厅。

因为他相信官位、制度和朝廷法度。

结果,制度没有保护他。

后来他在江陵见到崔潭峻。

一个宦官给了他士大夫没有给过的尊重。

现在,通州百姓病死,州府守着军仓不敢开。

又是崔潭峻送来的药,救了那些人。

难道只因为对方是宦官,他便必须拒绝所有善意?

难道接受一个宦官的帮助,便等于背叛自己?

元稹心里有无数个理由。

每一个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加危险。

人很少在明知自己堕落时走向权力。

更多时候,是在一次次有道理的选择中,逐渐靠近它。

第一次,是为了救人。

第二次,是为了报恩。

第三次,是因为自己的文章理应被皇帝看见。

等走到最后,他可能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利用那只手,还是那只手正在替他选择道路。

“给他。”元稹说。

安氏没有劝阻。

“给多少?”

“十篇。”

“不是全部?”

“不是。”

“为何?”

元稹看着木匣。

“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

安氏点了点头。

“那就十篇。”

她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元稹忽然叫住她。

“等等。”

安氏回头。

元稹沉默片刻。

“再加二十篇。”

安氏望着他。

“还药需要三十篇?”

元稹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解释。

第二天,军使带着诗稿离开通州。

元稹站在院门前,看着驿马向南而去。

三十篇诗。

不算多。

甚至装不满一个小木匣。

可元稹知道,它们会走上一条普通文书无法走的路。

经过荆南监军府。

经过军中驿站。

经过宦官彼此相通的消息网络。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越过宫墙,被某位皇子、妃嫔或内廷近侍读到。

那不是吏部选官的路。

不是宰相推荐的路。

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应当走的正途。

但正途已经让他在江陵和通州等了太久。

他二十多岁时,以为才华加上忠直,足以换来功名。

三十多岁以后才发现,才华只是货物。

有人愿意替你打开门,它才进得去。

若无人开门,再好的文章也只能在远州发霉。

安氏站在他身后。

“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

元稹看着驿马消失的方向。

“药救了人。”

“诗是我写的。”

“崔潭峻只是替我把它们带出去。”

安氏轻声问:

“若有一天,他替你带回来一顶更高的官帽呢?”

元稹没有回答。

远处的山路上,最后一点尘土慢慢落下。

他知道自己刚刚跨过了一条线。

可那条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清楚。

没有雷声。

没有人指责。

没有一扇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甚至就在昨天,他还借助这条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这才是权力最让人无法拒绝的地方。

它很少在第一次靠近时要求你作恶。

它先帮你做成一件好事。

让你相信,不是自己需要权力。

是那些等待你拯救的人需要。

于是你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再走一步。

直到有一天,你终于站在权力中心。

回头时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道那条线究竟在哪里。

元稹转身回屋。

桌上还放着白居易刚刚从江州寄来的诗稿。

题目是:

《琵琶行》。

他读到: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读了两遍,忽然笑了。

“乐天开始接受沦落了。”他说。

安氏问:

“你呢?”

元稹把《琵琶行》放下。

“我不接受。”

“所以你要回长安?”

“是。”

“回去做什么?”

元稹望着窗外。

“我在通州说一句话,没有人肯开一间仓。”

“崔潭峻写一封信,两车药便到了城门外。”

“你问我回去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要让自己的话,也有这样的分量。”

安氏看着他。

“若得到这种分量的代价,是有一天你也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人呢?”

元稹沉默很久。

“那就等我变成以后,再来问我。”

他拿起笔,开始给崔潭峻回信。

第一句写的是感谢赠药。

第二句写的是通州疫情。

第三句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纸上原本写着:

他日若得归朝……

元稹看了片刻,把这几个字涂掉。

重新写道:

他日若得报国,必不负今日所见。

两句话看似不同。

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仍然相信,自己回到长安,是为了报国。

也必须这样相信。

否则,他便无法继续走下去。

第三十五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元稹被贬江陵士曹参军期间,确实与荆南监军崔潭峻相识。《旧唐书》记载,崔潭峻非常礼遇元稹,“不以掾吏遇之”,并经常索取、诵读他的诗作。这段关系并非始于通州,而是在元稹遭敷水驿事件贬谪江陵后形成。《旧唐书·卷一百六十六》

后来唐穆宗即位,崔潭峻返回朝廷,将元稹的《连昌宫词》等百余篇诗作进呈皇帝。穆宗早在东宫时便听宫人传唱元稹诗歌,对其才名有所了解。崔潭峻进诗后,穆宗询问元稹所在,随即擢升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元稹由此迅速接近权力中心,但也因任命不经正常宰相程序而受到士大夫舆论鄙视。此事成为他后半生最重要、也最有争议的政治转折。

本章所写通州发生瘴疫、州府隐瞒死亡数字、军仓拒绝开药、崔潭峻送来两车药材以及元稹以三十篇诗作为回赠等情节,均为小说虚构。史料没有记载崔潭峻曾在通州疫情中帮助元稹,也没有记载元稹通过一次具体的赠药事件决定交付诗稿。

这一虚构事件的作用,是呈现元稹接近宦官权力的心理过程:他并非某一天突然决定“依附宦官”,而是在被正常制度反复排斥后,逐渐发现内廷网络能够提供外朝官僚体系无法提供的尊重、效率和上升通道。史书往往用“附宦贵”概括其选择,小说则试图追问,在真正跨过那条线以前,他曾用哪些理由说服自己。

《三问长安》第二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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