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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始行七十里

元和十年(815) · 长安至江州贬途

白居易离开长安那天,走得很急。

第二道诏书上午送到。

中午,他入省交还官符。

傍晚,车马已经出了青门。

从太子左赞善大夫到江州司马,朝廷只改了几行字;从长安到浔阳,却有将近四千里路。

诏书不需要走完这四千里。

人需要。

这正是贬谪真正的刑罚。

朝廷不必筑一座监牢,也不必派兵把守。只须在诏书上写下一个遥远的地名,山川、风雨、瘴气、疾病和孤独,便会替朝廷执行剩下的部分。

白居易出门时,妻儿还没有收拾妥当。

杨氏站在院中,看着来往搬运行李的仆人。

“不能再等一日吗?”

白居易摇头。

“诏书已经下了。”

“可家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处置。书带哪些,冬衣带多少,沿路住在哪里,都还没安排。”

“我先走。”

杨氏愣住。

“你一个人?”

“带两名仆从。你们随后赶到商州。”

“朝廷催得这样急?”

白居易没有回答。

诏书上并没有写“即日离京”。

可一个刚刚被追改处分的人,不会再去试探朝廷还剩多少耐心。

从刺史降为司马,说明第一次惩罚仍嫌不够。

若此时再以家事为由逗留,便可能有人上疏说他心怀怨望、拒不赴任。

官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处罚已经结束的时候。

而是所有人都在看你是否接受处罚的时候。

走得慢了,是留恋权位。

告别的人多了,是交通朋党。

哭得太伤心,是怨望朝廷。

走得太从容,也可能被说成全无悔意。

被贬的人连怎样离开,都必须谨慎。

杨氏问: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

“江州远吗?”

“不到四千里。”

他说得很平静。

杨氏却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不到四千里。

如同一个人说,刀口不到一尺深。

院中的几只木箱已经封好。

白居易走到最后一只箱子前,把手放在箱盖上。

里面装着《秦中吟》《新乐府》和他这些年的奏议。

杨氏看见了。

“这些也要带?”

“要带。”

“能不能留下一些?”

“留在哪里?”

杨氏没有回答。

这座宅院不是白家的祖宅。

白居易祖籍太原,出生在新郑,少年时为躲避战乱,随家人在江南、徐州、符离等地辗转。做官以后,又住过盩厔、长安、渭村。

他一生到过许多地方。

却很少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

那些诗稿才是他最不能丢失的家产。

土地可以换主人。

房屋可以被收回。

官位可以被一道诏书夺走。

写下来的字却会跟着他走。

杨氏低声道:

“他们正是因为这些诗才贬你。”

“我知道。”

“还要带到江州?”

“正因为如此,才要带。”

白居易看着箱子。

“若连我自己都不敢再看,王涯那封奏疏便算写对了。”

白行简送兄长到坊门外。

再往前,便不能同行。

他还想说王涯的事,白居易却先摆了摆手。

“不要去找他。”

“我只是想问一句。”

“问他是否记得当年的《论制科人状》?”

“对。”

“他记得。”

白居易翻身上马。

“正因为记得,才不必问。”

忘恩的人尚可说是糊涂。

记得恩情却仍然下手,说明他已经权衡过了。

再去质问,不过是逼他把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当面再说一遍。

白居易不想听。

他更不想让弟弟去中书省门前,为白家再添一个“喧诉不平”的罪名。

白行简拉住马缰。

“兄长。”

“什么?”

“若江州不好,便辞官回来。”

白居易看着他,笑了一下。

“回来住在哪里?”

白行简张了张嘴。

白居易没有等他回答,轻轻抽动马鞭。

马向坊外走去。

那些没有门阀和田庄的读书人,看似可以辞官,实际上很难真正离开官场。

他们的俸禄要养妻儿。

身份要保护家族。

子弟要靠父兄在官场中的名位获得教育与婚姻。

所谓“不为五斗米折腰”,首先要有一块可以回去耕种的田。

白居易没有陶渊明的田园。

元稹也没有。

刘禹锡更没有。

他们口中谈的是进退,脚下能走的路其实并不多。

青门外已经有人等候。

那人排行十一,名叫李建,是白居易昔日在翰林与谏院的旧友。

两人都曾奉诏入禁中,也都执过谏臣之笔。

那时候,他们以为皇帝把笔交到自己手中,是希望他们写出真话。

后来才明白,朝廷授予言官开口的权力,并不等于喜欢听见所有真话。

李建没有带酒。

被贬官员离京,若在城门外聚众饮宴,太引人注目。

他只牵着马,站在官道旁。

“走得这样急?”

“王涯已经替我争取过一次了。”

白居易道。

“再迟一些,怕他还要替我争取到更远的地方。”

李建苦笑了一声。

“你还有心思说笑。”

“若连笑也要留在长安,路上便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沿官道缓缓前行。

身后是长安城。

城墙高大,坊门层叠。再远一些,大明宫的屋脊被夕阳照得发亮。

白居易在这里做过校书郎、翰林学士、左拾遗、京兆府户曹参军、太子左赞善大夫。

从初入长安的寒门士子,到皇帝身边的近臣,他用了十余年。

从近臣到江州司马,只用了一封奏疏。

李建问:

“你后悔先于谏官上书吗?”

“这几日,已经有很多人问过。”

“你每次如何回答?”

“我若后悔,他们便会说处分得当。”

“若不后悔呢?”

“他们会说我怨望不悛。”

李建沉默了。

白居易望着前路。

“所以,这个问题不是问我是否后悔。”

“是问我是否肯承认,他们罚得对。”

“你肯吗?”

“不肯。”

回答得很轻。

没有激愤,也没有犹豫。

李建叹道:

“乐天,你什么都看得明白,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不肯装糊涂。”

“看不明白的人不痛苦。”

“看明白又肯装糊涂的人能做大官。”

“我大概只学会了前一半。”

走到青门外岔路时,两人停下。

再往东南,便是真正的江州路。

李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路上再看。”

白居易接过来,没有立即拆开。

他看着这位旧友。

七年前,他们一同执谏臣笔,讨论的是怎样让皇帝听见天下的声音。

如今,一个不能回到朝廷,一个正在离开长安。

白居易忽然有了诗意,便在马上低声道:

秋日正萧条,驱车出蓬荜。 回望青门道,目极心郁郁。

李建道:

“你舍不得长安?”

“不是舍不得官帽。”

白居易继续吟下去:

岂独恋乡土,非关慕簪绂。 所怆别李君,平生同道术。 俱承金马诏,联秉谏臣笔。 共上青云梯,中途一相失。

吟到“中途一相失”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青云梯还在。

只是有人继续向上,有人从中途跌了下来。

可在长安,跌下来的人并不一定比向上走的人更错。

往往只是更早说了不该说的话。

白居易最后道:

江湖我方往,朝廷君不出。 蕙带与华簪,相逢是何日。

李建握紧缰绳。

“写完寄给我。”

“若驿卒肯收。”

“你的诗,他们比官文送得还快。”

白居易笑了。

这倒是真话。

朝廷的诏书要经过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和沿途驿站。

白居易的诗只要被一个驿卒记住,几日以后便能出现在酒肆墙上。

制度拥有公文传递的道路。

诗却借用了人的嘴。

两种东西走的是同一座帝国。

有时,诗比命令更快。

分别以后,白居易独自向东。

夕阳落下时,长安已经被尘雾遮住。

他在马上又回头看了一次。

城墙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

再过几里,连那道黑线也消失了。

白居易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几句:

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 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

早晨还从宫禁附近回来。

傍晚已经走在江南路上。

人生的变化,有时并不需要一年。

甚至不需要一天。

只需要皇帝在一张纸上落下朱笔。

他继续吟道:

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心安是归处”后来会被许多人当作旷达之语。

仿佛白居易天生能够随遇而安,走到哪里都可以把哪里当成故乡。

可真正离开长安的这个傍晚,他的心并不安。

这句话不是答案。

更像是一种自救。

一个人若没有力量选择去哪里,便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只要心能安下,哪里都一样。

可哪里会真的一样?

长安有他的朋友,有朝廷,有可以改变天下政策的机会。

江州有什么,他还不知道。

“心安是归处”不是看破红尘后的从容。

是一个被迫上路的人,为了不让自己在第一天就垮掉,先给自己搭起的一间临时屋舍。

当夜,白居易宿在蓝田县外。

第二日开始进山。

秦岭横在长安与南方之间。

从关中望去,它像一道青黑色的城墙,东西绵延,看不到尽头。

翻过秦岭,气候、河流、饮食、语言都会逐渐变化。

对长安人而言,秦岭不只是一座山。

还是政治上的边界。

山北是帝国的中心。

山南,则是朝廷安置失意者的广阔空间。

越过这道山岭,宫门里的争论便会渐渐变远。中书省的人不再关心你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这看似是自由。

其实是因为你已经不再重要。

山路越来越陡。

车轮不时陷进泥中。

马匹喘着粗气,蹄铁在石面上打滑。仆从只能在后面推车,走几十步便要停下来歇息。

白居易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

“前面是什么地方?”

向导抬手指向山中。

“路在那边。”

白居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除了一片压低的秋云,什么也看不见。

“哪里?”

“云里。”

这两个字进入白居易耳中,忽然成了诗。

停骖问前路,路在秋云里。 苍苍县南道,去途从此始。

山路盘旋向上。

登至高处时,脚下千峰起伏,峰顶如同被风推起的波浪。

他从前站在长安城中,总觉得帝国辽阔,却仍有中心。

此刻站在秦岭之巅,回头看不见长安,向前也看不见浔阳,才第一次明白,所谓天下,只是无数山岭、河流、村庄和驿路拼在一起。

皇帝在大明宫里写下“江州”二字,只需一瞬。

臣子却要用几个月走完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

绝顶忽上盘,众山皆下视。 下视千万峰,峰头如浪起。 朝经韩公坡,夕次蓝桥水。 浔阳近四千,始行七十里。

四千里。

第一日只走了七十里。

人已疲惫,马蹄也开始踉跄。

真正的贬谪直到此刻才显出形状。

不是诏书。

是每一里路。

望秦岭上,风很大。

白居易停下马,再次回头。

山北是长安。

群峰阻隔,已经看不见城池。

他仍在那里站了很久。

仆从催道:

“白公,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白居易道:“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也许等长安派人追来,说前诏有误。

也许等裴度、李建或某个尚未忘记他的官员,再送来一封奏疏。

也许只是想看一眼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来路。

可山风里什么都没有。

朝廷追回过第一道刺史诏。

不会再追回第二道司马诏。

白居易终于调转马头,低声念道:

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 望秦岭上回头立,无限秋风吹白须。

他四十四岁。

还不能算老人。

鬓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母亲坠井,幼女早夭,元稹远谪,故交零落,再加上这一次江州之贬,时间似乎专挑最疼的地方,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诗中没有写“恨”。

只写秋风吹白须。

真正深的愤怒,往往不需要出现一个“怒”字。

一个人站在秦岭上回头,已经足够。

蓝桥驿很小。

院中一口旧井,一排马厩,两间供官员住宿的客房。

驿卒检查过白居易的符牒,看到“江州司马”四字时,态度略有变化。

不是怠慢。

是过分谨慎。

他原本想问客人从哪里来,又立即把话咽了回去。

驿站里的人最懂官场。

赴任的官与被贬的官,走路的方向或许一样,身上的气味却不同。

赴任者喜欢询问前方风物、地方户口、上官性情。

被贬者往往不问。

因为他们去的不是一个自己选择的地方。

当晚,白居易在驿舍墙上看见一首旧诗。

墨迹已经被雨气侵蚀,落款只剩“微之”二字还算清楚。

他立即凑近。

元稹曾经走过这里。

那是元稹从江陵北归时留下的诗,彼时蓝桥落着春雪。

白居易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

像隔着岁月,摸到朋友的手。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

元稹从长安被贬江陵。

白居易从长安被贬江州。

他们不在同一日经过蓝桥,也不能在同一间驿舍饮酒,却会在墙上留下的字迹里相逢。

白居易取出笔,在旁边写道: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驿卒站在门边看着。

“白公为何每进驿站,都先看墙?”

“找一个人。”

“那人住在哪间房?”

“他不在这里。”

“去了何处?”

白居易停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

在这个没有稳定通信的时代,两个被贬远方的人想知道彼此在哪里,往往只能依靠迟到数月的书信、驿站墙壁上的诗,或者某个途经旧地的朋友。

帝国有最严密的驿传系统。

军报一日数百里,皇帝诏书可以沿驿路传遍天下。

可普通官员的家书却常常遗失。

元稹和白居易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大唐,彼此之间却隔着山川、官府、战乱和无数不肯为私人书信停马的驿卒。

朝廷能准确地把他们送到各自的贬所。

他们却很难把一句“我还活着”送到对方手中。

第二日,北方来了一骑快马。

骑手背着军报,进驿后只换马,不歇息。

白居易问:“长安有何消息?”

骑手认出他是被贬官员,起初不愿多言。

驿卒悄悄递上一碗水,他才道:

“张晏等五人已经伏诛,党羽也杀了十余人。”

“武相公的头颅找到了吗?”

“没有。”

“凶器呢?”

“没有。”

“幕后指使者查清了吗?”

骑手摇头。

“供词说是成德王承宗。”

“张弘靖不是怀疑供词不实?”

骑手看了他一眼。

“白公,这不是小人该问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路中。

白居易站在驿门外。

他因为请求急捕真正的凶手,被贬为江州司马。

如今他才走出七十余里,朝廷已经宣布抓到了凶手。

头颅没有找到。

凶器没有找到。

指使者也没有查实。

但人已经杀了。

朝廷似乎终于可以向天下证明,它没有对宰相之死无动于衷。

白居易却隐隐觉得,这件事结束得太快。

真相很慢。

体面很急。

当一个朝廷急着向天下证明自己仍有能力时,最先被牺牲的,往往就是证据。

他想起自己那两首被拿来定罪、却无人认真查找原文与年月的诗。

张晏的案子与他的案子,看似毫不相关。

一个是谋杀宰相。

一个是宫官越职。

可处理的方法却惊人相似。

先有一个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

再找一个足以结案的人。

最后让程序替结论盖上印章。

张晏用性命替朝廷结束刺客案。

白居易用仕途替政事堂结束言事案。

长安同时得到了两个答案。

也同时离两个真相更远了一步。

到韩公坡时,下起冷雨。

白居易收到一封转来的消息。

元稹已从江陵量移通州司马。

“量移”是贬官制度中很有意思的词。

意思是罪责稍减,从更坏的地方移到一个看似稍好的地方。

不是赦免。

只是把惩罚调轻一些。

像监牢里换了一间稍有阳光的囚室,朝廷便希望囚犯感激。

白居易展开舆图。

江州在长江南岸。

通州远在山川阻隔的巴地。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道:

“至少江州比通州近一些。”

仆从问:“白公在同谁说话?”

“微之。”

“元公又不在这里。”

“他若在,我便不必写诗了。”

白居易在风雨中写下:

韩公堆北涧西头,冷雨凉风拂面秋。 努力南行少惆怅,江州犹似胜通州。

“江州胜通州”,并不是庆幸。

只是两个同时被罚的人,拿自己的苦与对方的苦相比,努力找出一点可以安慰彼此的余地。

读书人的友情有时很奇怪。

自己身处贬途,先想到的却是朋友那里会不会更冷、更远、更难活。

白居易在商州停了三日。

不是因为朝廷准他休息。

是为了等妻儿赶上来。

第三日下午,一辆旧车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孩子的哭声隔着很远便传了过来。

杨氏从车上下来,满脸疲惫。

“让你久等了。”

白居易摇头。

他看见妻子和孩子平安,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这些年朝廷给过他许多东西。

官职、俸禄、绯衣、入宫奏事的资格。

一道诏书下来,都可以收回。

只有眼前这些人,不在朝廷的授予之内。

因此也成了他最后能够带走的东西。

他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泪,低声吟道:

商州馆里停三日,待得妻孥相逐行。

后面还有两句:

若比李三犹自胜,儿啼妇哭不闻声。

那位李三已经去世。

家中再也听不见儿啼妇哭。

白居易忽然觉得,自己至少还没有输到一无所有。

官位被夺去实权,故人散落天涯,长安已经在秦岭之后。

但妻儿仍在。

孩子仍会哭。

在乱世与贬谪之中,连哭声也可以证明一个家庭尚未彻底破碎。

离开商州以后,他们继续向武关而行。

山势渐险,秋色渐深。

武关是关中通往荆襄的门户。

过了武关,便真正离开了朝廷的腹地。

关门外有一块山石。

石旁长着几株山石榴,花期已过,只剩稀疏枝叶。

白居易却在石壁上又看见元稹的字。

他下马走近。

风吹过山谷,妻儿的车马在后面慢慢追来。

元稹写诗时,白居易不在。

白居易读到时,元稹也早已走远。

他们走过同一条路。

却永远错开。

白居易在旁边写道:

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 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

石榴花已经谢了。

人也不在。

只剩诗还留在石壁上。

白居易忽然明白,权力可以把他们分别送到江陵、通州、江州,也可以让他们十年不能相见。

却很难阻止他们在驿亭、山石、书信和诗句里继续寻找彼此。

因为朝廷控制道路。

诗人控制记忆。

这大概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最后还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武关就在前方。

关门之后,是荆襄,是长江,是浔阳。

白居易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秦岭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车轮穿过关门。

长安终于彻底落在身后。

而江州,还远在三千余里之外。

第三十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本章所采用的白居易赴江州路线与沿途诗作,主要依据《白氏长庆集》及《全唐诗》中明确标注为“江州路上作”的作品。

《初出城留别》有“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等句,见《初出城留别》。

《别李十一后重寄》被白集标注为自此以后诗作皆在江州路上写成。诗中“俱承金马诏,联秉谏臣笔”,说明李十一建与白居易曾同为近臣、谏官。见《别李十一后重寄》。

《初出蓝田路作》中有“浔阳近四千,始行七十里”,说明白居易对赴江州路途遥远与初行劳苦有明确记录。见《初出蓝田路作》。

《初贬官过望秦岭》《蓝桥驿见元九诗》《韩公堆寄元九》《发商州》《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在白集中的排列次序能够大致还原白居易离开长安、越秦岭、经蓝桥、商州、武关南下的行程。诗作原文可参见《全唐诗》卷四百三十八。

《发商州》明确写有“商州馆里停三日,待得妻孥相逐行”,可知白居易离京时与妻儿并未同步,后来在商州等待家人会合。

元稹此时由江陵量移通州司马,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两人以驿站题诗与书信保持精神联系,符合元白诗作中大量可见的真实交往方式。

本章对白居易交还官符、李建送行、驿卒态度、军报骑手经过以及白居易听闻张晏伏诛等具体场景进行了小说化处理。张晏等人被处死、张弘靖怀疑供词不实,而真正由李师道派出的刺客逃脱,史实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九。

《三问长安》第二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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