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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桃花开在谁走以后

元和十年(815) · 长安、玄都观;再赴连州

元和十年,正月。

刘禹锡再次看见长安城墙时,已经五十四岁。

十年前离开这里,他四十四岁。

那时他从屯田员外郎贬为连州刺史,走到半路,又被追贬为朗州司马。

一封诏书把他的官降了一次。

另一封诏书追上来,再降一次。

朝廷仿佛担心第一次推得不够远,非要看着他跌到最下面才肯罢手。

十年之后,又是一封诏书把他叫回来。

诏书上写得很含糊:

赴京听候处分。

不是赦免。

不是复官。

更没有说朝廷已经承认当年的永贞革新有任何合理之处。

只让他回去。

这意味着,皇帝愿意重新看一眼这些被遗忘十年的人。

至于看完以后,是用,还是继续贬,没人知道。

刘禹锡骑在马上。

母亲坐在身后的马车里。

老人已经八十余岁,经不起快行。一路上每走两三日便要休息,原本一个多月的路程,走了近两月。

抵达灞桥时,城中有人前来迎接。

刘禹锡没有看见朝廷官员。

来的是几名旧友,还有白居易。

十年过去,白居易的头发也白了不少。

两个人隔着一段路,先互相打量。

刘禹锡笑道:

“乐天,你老了。”

白居易道:

“你也没年轻。”

“朗州养人。我在那里什么都不管,少操十年心。”

“既然养人,怎么还回来?”

刘禹锡向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想看看长安有没有比我老得更快。”

白居易没有笑。

他听得出,这句话里仍有锋。

十年贬谪没有把刘禹锡磨钝。

只是让那把刀学会了藏在笑里。

白居易走到马车旁,向刘母行礼。

老人掀开车帘,看了他许久。

“你是乐天?”

“是。”

“梦得在朗州常说起你。”

刘禹锡站在旁边道:

“母亲,我只说过他两次。”

“你说过很多次。”

老人揭穿他,毫不留情。

白居易终于笑了。

刘禹锡也笑。

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三个被朝廷反复推搡的人。

只是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带着一位经不起长途劳顿的老人,终于走到长安城下。

进城以后,刘禹锡首先发现,长安没有等他。

许多旧宅换了主人。

熟悉的官员有的去世,有的外放,有的已经升入中枢。

曾经在王叔文门外等候消息的人,如今经过他身边,只略微点头,便匆匆走开。

不是所有人都忘了他。

有些人记得太清楚,所以更不愿停留。

长安的政治记忆与普通人的记忆不同。

普通人记住一个朋友,是因为共同经历过什么。

官场记住一个人,却常常先记他曾经属于哪一派。

王叔文已经死了。

永贞革新也失败了十年。

可“王叔文党”这个名称仍然活着。

一旦一个人被归入某个集团,他过去所有独立的选择都会被重新解释。

赞成减轻赋税,是党争。

主张收回宦官兵权,是党争。

反对藩镇,是党争。

与王叔文一起吃过饭,也可能是党争。

政治标签最大的作用,不是说明一个人做了什么。

而是让别人不必再逐件判断他做过的事。

刘禹锡到吏部报到。

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看他的文书。

“朗州司马刘禹锡?”

“是。”

“暂居驿馆,等候朝廷处分。”

“何时有结果?”

“上面正在议。”

“谁在议?”

官员抬头看他。

“刘司马在朗州十年,还是喜欢问不该问的事。”

刘禹锡道:

“正因为十年没问,积得多了。”

官员把文书退给他。

“等吧。”

刘禹锡接过。

十年前,他在朝廷参与财政、盐铁和重大政务。

十年后,他回到长安,得到的第一个命令仍然是:

等。

当晚,白居易在家中设了一桌素酒。

刘禹锡与柳宗元都来了。

柳宗元比刘禹锡晚几日抵达长安。

永州十年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锋利,而是疲惫。他身体已经很差,时常腹胀、脚弱,坐久了便要起身缓行。

三人年轻时虽然同在朝中,却从未形成一个日日相聚的小团体。

白居易与元稹最亲。

刘禹锡与柳宗元则因永贞革新、共同贬谪而成为生死之交。

如今元稹远在江陵。

三个人围坐在灯下,谈到的却都是他。

柳宗元问:

“微之的病如何?”

白居易道:

“时好时坏。江陵湿热,瘴疟难除。”

刘禹锡端起酒杯。

“他不会甘心死在江陵。”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好听。”

“可是真的。”

刘禹锡把酒喝下。

“元微之想回长安,想得比我们都重。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会自己找路。”

柳宗元道:

“你不想回来?”

“想。”

“那你为何像是在骂他?”

“我没有骂。”

刘禹锡笑道:

“我是在羡慕。他至少承认自己想要什么。我有时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还在数自己被贬了多少年。”

白居易道:

“十年。”

“你看,你也在数。”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停下以后,屋里却比刚才更安静。

他们都知道,这次回京不是结束。

只是重新接受审视。

白居易问:

“若朝廷让你们去远州做刺史,去不去?”

刘禹锡道:

“为何不去?刺史至少能做事。”

柳宗元也点头。

“做一州之长,胜过继续当无所职掌的司马。”

白居易却没有放心。

“如果比朗州、永州更远呢?”

刘禹锡看着他。

“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没有。”

“那就是你太了解朝廷。”

白居易没有否认。

官场上有一种处置,表面是升官,实际上是继续放逐。

司马大多只是州府中的闲职或安置贬官之位。

刺史却是一州最高行政长官。

从司马升为刺史,官职与权力都提高了。

可若把人从朗州调到更偏远、更瘴疠的地方,这项升迁就有两种作用:

朝廷可以说,已经宽宥旧人,给了实职。

同时又可以保证,他们仍然远离长安。

政治有时不需要降职。

只需在升职的同时,把地图折得更远。

几日后,长安春暖。

有人约刘禹锡去玄都观看桃花。

玄都观位于长安城南崇业坊,是一座道观。刘禹锡离京前曾经去过,那时观中并没有大片桃树。

如今城中人人都说,玄都观桃花盛开,如同红霞。

同行的人不少。

有旧友。

有新识。

也有几个只是想看看这位被贬十年、突然回京的“王叔文党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朱雀大街上车马拥挤。

看花的人衣着鲜亮,谈论谁家新得官职、哪位宰相门下又添了得意弟子。

经过尚书省附近时,刘禹锡望向当年办公的方向。

有人问:

“刘公离京十年,最想念什么?”

“想念长安的路。”

“为何?”

“因为这里每条路看似都通皇城,真正能走进去的却没有几条。”

众人一笑。

有人已经开始后悔邀请他。

到了玄都观,桃花确实开得极盛。

百亩庭院,花枝连片。

游人从树下经过,衣袖上都沾着花粉。

一名年轻官员道:

“这些桃树都是刘公离京后才种下的。”

他说得无心。

刘禹锡却停住了。

“我走以后?”

“是。听说道士用了多年,才有今日盛景。”

“十年能长出这么多树。”

“长安十年,什么长不出来?”

刘禹锡望着满园桃花。

十年前玄都观没有这些树。

十年前朝中也没有如今这些新贵。

有人在永贞革新失败后填补空位。

有人借讨伐旧党进入中枢。

有人依附宦官。

有人投靠宰相。

有人没有做过坏事,只是恰好在空出来的位置上生长。

新栽的桃树本身没有罪。

可对于一个离开十年的人来说,满园花开,就是时间如何分配利益的证据。

同行者催道:

“刘公诗名满天下,今日不可无诗。”

刘禹锡笑了笑。

“写了,你们敢抄吗?”

“不过看花诗,有何不敢?”

刘禹锡向道士借来笔墨。

他没有写长篇。

只写二十八个字。

前两句写长安道路尘土扑面,看花人纷纷归来。

写到最后,他落下: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旁边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笑。

笑声却不如刚才自然。

所有人都知道,“桃千树”不只是桃树。

“刘郎”也不只是一个看花人。

有人低声道:

“刘公,这两句太直了。”

刘禹锡吹干墨迹。

“哪里直?我写的每一个字,观中都有。”

“可别人会多想。”

“别人心中有什么,才会多想出什么。”

“你刚刚回京。”

“所以呢?”

“朝廷还没有决定如何用你。”

刘禹锡把诗递给他。

“那便让这首诗帮他们决定。”

诗在当晚便传开了。

先从玄都观传到崇业坊。

再从崇业坊进入酒肆、官署和权贵宅院。

第二日清晨,一份抄本放到了宰相武元衡案上。

武元衡看完,没有发怒。

只问:

“刘禹锡回京几日?”

“不到一月。”

“见过哪些人?”

下属报出一串名字。

武元衡将诗放下。

“去查这些人的官职做什么?他写诗,又不是谋反。”

旁人道:

“可诗意明显是在讥刺朝中新进。”

“我看得出来。”

“是否应当奏闻陛下?”

“这首诗现在恐怕已经进宫了。”

武元衡猜得不错。

宪宗也看见了。

皇帝读到“尽是刘郎去后栽”时,脸色立刻沉下来。

十年前,正是他即位后清算王叔文集团。

刘禹锡说这些桃树是他离开以后栽下的,既可以解释为讥刺新贵,也很容易被理解成对元和朝用人秩序的整体否定。

有人趁机进言:

“刘禹锡等人贬居十年,怨愤未消。此次召回,本想渐加任用,不料仍无悔意。”

宪宗问:

“是谁主张召他们回来的?”

没有人主动回答。

当初怜惜他们才华的人,此刻也不愿承认。

这正是官场中最常见的退却。

建议得到好结果,人人都可以分享识人之明。

一旦出现风险,最初的建议便突然没有主人。

武元衡道:

“臣以为,刘禹锡才华可用,心气却未平。留在朝中,容易重新聚集旧人。”

宪宗看着他。

“你主张再贬?”

“可授远州刺史。”

“刺史?”

“官秩有所升迁,可示朝廷并非苛待;地方远离京师,也可免其议论朝政。”

一句话,把惩罚写成了提拔。

武元衡并不是因为嫉妒刘禹锡的才华。

他反对永贞旧人的原因更深。

在刘禹锡、柳宗元看来,王叔文集团曾试图削弱宦官、抑制藩镇、整顿财政,是一次未完成的改革。

在武元衡等人看来,那群人趁顺宗病重、政令不明,控制内廷与人事,试图用极短时间重排整个朝局。

同一场改革,在参与者口中是救国。

在反对者口中,却可能是借病弱皇帝夺权。

他们争的不只是政策。

还争谁有资格代表皇帝。

武元衡可以坚决讨伐吴元济,也可以同时坚决反对刘禹锡回到中央。

一个人在一件事上维护朝廷秩序,不意味着他在另一件事上必然宽容。

历史中的人不是为了方便后人判断而活。

他们可以正直,也可以狭隘。

可以在淮西问题上有勇气,在面对昔日政敌时又缺少余地。

白居易看到那首诗时,已经晚了。

抄诗的人正要离开,他便问:

“梦得现在何处?”

“在驿馆。”

白居易立刻赶去。

刘禹锡正在替母亲整理药物。

“诗是你写的?”白居易问。

刘禹锡头也没抬。

“长安如今还有第二个刘郎?”

“你知不知道已经传进宫了?”

“诗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

“他们正愁没有理由把你再送走。”

刘禹锡停下手。

“我不写,他们就会留下我?”

“至少不会这么快找到借口。”

“那我回来做什么?”

“等一个位置。”

“等他们看我十年贬谪后,是否已经学会低头?”

“活着等,总比再走十年强。”

刘禹锡看向白居易。

“乐天,你守丧三年,回来以后学会了什么?”

“学会有些话要慢一点说。”

“我学不会。”

“你不是学不会。”

白居易的声音重了一些。

“你是不肯。”

刘禹锡没有否认。

白居易向里屋看了一眼。

刘母正在休息。

“你若只有自己,想付什么代价都可以。可你母亲八十多岁,刚从朗州走到长安。”

刘禹锡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要拿母亲劝我低头。”

“我不是劝你低头。”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告诉你,你付出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代价。”

房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刘禹锡被贬十年,可以说自己守住了尊严。

可母亲也陪他在朗州十年。

他写下二十八个字,只需片刻。

老人却可能再次坐上马车,走几千里路。

英雄气概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人们常常只看见英雄本人承担的痛苦。

很少看见他身后的家人也在一起支付。

刘禹锡低声道:

“诗已经写了。”

“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说桃树只是桃树?”

“至少告诉朝廷,你无意讥刺。”

“你信吗?”

白居易不说话了。

刘禹锡笑了一下。

“连你都不信,皇帝凭什么信?”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他们决定。”

又是等。

可这一次,刘禹锡知道不会等太久。

三月,诏书下来。

永州司马柳宗元,授柳州刺史。

朗州司马刘禹锡,授播州刺史。

官职确实升了。

从州府佐官,变成一州之长。

诏书写得很体面。

没有提玄都观。

没有说诗。

也没有使用“贬”字。

刘禹锡接过诏书时,只问了一句:

“播州在何处?”

宣诏官道:

“黔中南部。”

“离长安多远?”

“往复万里。”

“道路如何?”

“山多,瘴重。”

宣诏官没有继续说。

播州约在今日贵州遵义一带。

从长安南下,要过商州、襄州,再经荆南进入黔中山地。道路险远,许多地方舟车不能通行。

刘禹锡自己可以去。

他的母亲却未必能活着走到。

若不带母亲,便可能是永诀。

若带着,漫长道路本身便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朝廷没有下令惩罚刘母。

只是选择了一个能让刘禹锡自行面对母子死别的地点。

这种惩罚不见血。

甚至符合官员调任制度。

却比直接降级更狠。

柳宗元得到消息后,当日便去找刘禹锡。

刘禹锡正在看地图。

“播州不能去。”柳宗元道。

“诏书已经下了。”

“你母亲呢?”

“先留在长安。”

“然后再也见不到你?”

刘禹锡没有回答。

柳宗元把自己那份任命诏书放到案上。

“我去播州。”

刘禹锡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去柳州。”

“子厚。”

“柳州虽然也远,至少道路稍通。你可以带母亲同行。”

“你的身体比我还差。”

“我没有老母需要奉养。”

“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

“所以你不能去。”

刘禹锡站起来。

“我不需要你替我。”

“不是替你。”

柳宗元道:

“是替你母亲。”

“朝廷不会同意交换。”

“我上奏。”

“你刚刚被召回,又要抗命?”

柳宗元忽然笑了。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这句话本该豪迈。

从一个面色枯黄、病痛缠身的人口中说出来,却只剩下悲凉。

十年前,他们一起参与改革。

一起被贬。

十年后,他们一起回到长安,又将一起离开。

柳宗元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

却仍愿意把相对好一些的柳州让给刘禹锡,自己去更远的播州。

这不是诗人的夸张。

是真正把余生放在桌上交换。

柳宗元回到住处,立即草拟奏章。

他的理由很简单:

刘禹锡母亲年迈,无法远赴播州;自己与刘禹锡为生死之交,不忍见母子永诀,请将柳州授予刘禹锡,由自己前往播州。

奏章还没有送到皇帝面前,裴度已经入宫。

裴度当时任御史中丞。

他没有替刘禹锡辩解玄都观诗。

也没有说刘禹锡无罪。

因为那样只会把争论重新带回永贞革新。

他选择了另一个入口。

“刘禹锡诚有罪。”裴度道,“但其母年迈,若赴播州,母子将成死别。”

宪宗冷冷道:

“为人之子,更应当谨慎行事,不要让母亲因自己受苦。他既知有老母,为何还写怨刺之诗?”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刘禹锡确实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牵连母亲。

裴度没有强行反驳。

“陛下所言,是责其为人子。”

“正是。”

“臣只是想到,陛下也正在奉养太后。”

宪宗脸色一变。

殿中无人敢出声。

裴度没有说皇帝不孝。

他只是把一个遥远的老妇人,放到了皇帝最熟悉的位置上。

如果皇帝认为母子之情应被体恤,便不能只体恤自己的母亲。

如果大唐以孝治理天下,也不能把一个八十余岁的母亲当作惩罚儿子的工具。

宪宗沉默很久。

“朕方才所言,是责备刘禹锡自己不慎。”

裴度道:

“臣明白。”

“朕并不想伤他母亲的心。”

“陛下圣明。”

这就是宫廷劝谏最微妙的地方。

裴度没有逼皇帝承认自己错了。

他替皇帝保留了尊严。

同时也给了皇帝修改决定的理由。

第二日,播州刺史的任命被改为连州刺史。

仍然远。

仍然是贬逐。

但连州位于岭南北部,道路比播州稍好,也更适合携带老母同行。

一名老人的命运,因为裴度在延英殿里多说了几句话,改变了方向。

制度没有自动保护她。

保护她的是柳宗元愿意交换自己的任所,是裴度能够进入宫中,是他准确找到皇帝愿意接受的理由。

元稹曾经逐渐明白,朝廷有很多扇门。

刘禹锡这一次得救,也不是因为正门突然打开。

是有人从另一扇门里,替他递进了一句话。

任命改变后,柳宗元来到白居易家中。

白居易已经听说他愿以柳州换播州。

“你真准备去?”

“准备。”

“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留在永州,也未必活得久。”

“梦得知道吗?”

“他骂了我一顿。”

白居易笑了一下。

“骂得好。”

柳宗元也笑。

两人沉默片刻。

白居易问:

“你恨武元衡吗?”

“他不愿我们回朝,我为何不恨?”

“他正在主持讨伐吴元济。”

“这与我恨他冲突吗?”

白居易摇头。

“不冲突。”

柳宗元望着灯火。

“人总想把天下分得简单。支持削藩的是忠臣,反对改革的是奸臣;或者支持改革的是君子,反对我们的都是小人。”

“可武元衡不是。”

“他认为我们当年坏了朝廷秩序。我们认为他把宦官与旧势力重新请了回来。”

“谁对?”

柳宗元道:

“也许各对一半。”

“那另一半呢?”

“用一生付账。”

屋外传来更鼓。

柳宗元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白居易忽然问:

“若再回到永贞元年,你还会参与吗?”

柳宗元没有立刻回答。

“会。”

“明知会失败?”

“会。”

“明知要在永州十年?”

“会。”

“为何?”

柳宗元回头。

“因为知道代价以后仍然选择,才算真的选择。”

他说完,走进夜色。

白居易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刘禹锡不肯为桃花诗解释。

柳宗元愿意用自己的余生交换朋友的任所。

这两个人都比白居易更硬。

也因此更容易折断。

白居易敬佩他们。

却越来越不愿成为他们。

江陵。

元稹读到玄都观诗时,桃花已经开始凋谢。

抄诗的人把“尽是”写成了“总是”。

元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周成问:

“刘刺史这首诗,真是写桃花?”

“当然是。”

“那朝廷为何不高兴?”

“因为桃花也在做官。”

周成听不懂。

元稹把诗放下。

他明白刘禹锡在做什么。

被贬十年以后,朝廷想确认他是否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刘禹锡用一首诗回答:

没有。

权力拿走了他的官职。

拿走了十年。

让新的桃树占满他离开后的庭院。

却没能让他承认自己应该从此沉默。

元稹佩服。

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刘禹锡写诗时,未必不知道后果。

他只是不肯把避免后果放在第一位。

元稹却越来越做不到。

他开始先想:

这句话谁会看见?

谁会因此得利?

谁会因此生恨?

是否有另一种说法,可以保留原意,又不立刻断掉自己的路?

他们都被权力伤害过。

刘禹锡的反应,是让自己变得更硬。

元稹的反应,是让自己学会绕开刀锋。

两个人还没有真正成为敌人。

却已经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成问:

“若是元公,会写吗?”

元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会写。”

“也写桃花?”

“写别的。”

“别人还看得懂吗?”

“该懂的人会懂。”

“那普通人呢?”

元稹把诗卷起来。

“这就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刘禹锡的诗,连卖饼的人也能记住。

元稹若想隐藏锋芒,便可能只剩少数人看得懂。

有时深奥保护了作者。

也限制了文字能走多远。

刘禹锡第二次离开长安,仍从灞桥出发。

母亲坐在马车里。

柳宗元的车队向柳州方向而去。

两条道路在城外短暂重合,随后分开。

白居易来送。

刘禹锡问:

“你还生我的气?”

“生。”

“因为那首诗?”

“因为你明知道母亲受不起折腾。”

“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白居易看向马车。

“我说过,付代价的不只你。”

刘禹锡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这句话,我会记住。”

白居易问:

“后悔写吗?”

刘禹锡看向长安城。

玄都观的桃花已经落了。

新贵仍在。

皇帝仍在。

那首诗却会跟着他再次走向南方。

“不后悔。”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

“还是会写。”

“一个字也不改?”

刘禹锡想了想。

“把‘尽是’改成‘总是’。传抄的人替我改得更好。”

白居易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

刘禹锡也笑。

他上马之前,向白居易行了一礼。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告诉微之,我又被赶出去了。”

“你自己写信。”

“他会笑我。”

“也会羡慕你。”

刘禹锡翻身上马。

车队缓缓向南。

十年前离开长安,他以为自己失去的是一个官职。

这一次离开,他已经知道,失去的是另一段人生。

刺史比司马官大。

连州也比朗州更远。

朝廷给了他治理一州的权力。

却再次拿走了他参与天下大事的资格。

白居易站在灞桥边,看着车队消失。

他忽然明白,长安的门从未真正向刘禹锡打开。

只是让他进来,看一眼这十年新开的桃花。

然后再告诉他:

花可以留下。

刘郎不可以。

第二十七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刘禹锡、柳宗元等永贞革新旧人被贬近十年后,于元和十年前后奉召回到长安。此次召回并非正式平反,朝廷内部对是否重新任用他们存在明显争议。《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九》

刘禹锡回京后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其中“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被传统解释为讥刺他被贬后进入朝廷的新贵。史籍也普遍记载此诗引起执政者不满,成为他再次外放的原因之一。《全唐诗·卷三百五十四》

刘禹锡随后由朗州司马改授播州刺史。刺史的职权和品秩通常高于司马,但播州道路险远,因此这是一种“官职升高、政治处境更坏”的处置方式。

柳宗元得知刘禹锡将赴播州、其母年迈,确曾准备上奏请求将自己的柳州刺史任所让给刘禹锡,由自己前往播州。裴度也向唐宪宗进言,最终将刘禹锡改授连州刺史。《旧唐书·刘禹锡柳宗元传》

《资治通鉴》记载,宪宗起初以“为人子应当谨慎,不应使母亲忧虑”责备刘禹锡;裴度则以皇帝侍奉太后为切入点进谏,宪宗最终表示不愿伤其母心。这场对话的基本内容有史料依据。

白居易与刘禹锡、柳宗元在长安夜谈,白居易灞桥送行,元稹在江陵读到玄都观诗等具体场景,为小说化设计。史料中对于玄都观诗是否是刘禹锡再次外放的唯一原因,也存在不同理解。本章将它写作触发并强化反对意见的事件,而非唯一原因。

《三问长安》第二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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