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文回家守丧以后,第一件事是换下官服。按照礼制,父母去世,官员必须离职丁忧。脱去官袍。
停止处理公务。闭门守丧。无论官位多高,都要重新变回一个儿子。
家仆送来白色丧服。王叔文站在母亲灵前,许久没有伸手去接。他知道,只要穿上这身衣服,自己便不再是户部侍郎。
不再掌握度支、盐铁和转运。也不能进入翰林。哪怕顺宗仍然信任他,他也没有资格公开参与政务。
“老爷。”
家仆低声提醒。王叔文接过丧服。换好以后,他跪在灵前。
屋外不断有人送来消息。韦皋再次请求太子监国。裴均与严绶跟进。
神策军将领开始前往东宫问安。韦执谊拒绝与王伾单独议事。俱文珍频繁出入内侍省与翰林院。
每一条消息都很急。王叔文却只能跪着。他曾经认为,只要一个人拥有足够坚定的意志,便能克服礼法、门第和官僚体系的阻碍。
如今,他终于发现:制度不一定需要杀死一个人。有时,它只要让你在最不能离开的时候,必须离开。前来吊唁的人很多。
真正进入内堂的人很少。有些官员只把名帖送到门外。有些甚至不肯下车,让仆人放下祭礼便离开。
几个月前,王叔文府外车马堵塞。地方官员、藩镇使者和想要升迁的人排着队求见。现在,门前忽然宽敞了。
权力离开一个人时,从来不需要正式通知。它先从一些小事上消失。以前立刻得到回复的信,开始没有回音。
以前每天前来问候的人,忽然感染风寒。以前自称生死相托的朋友,变成只让管家送来一句节哀。刘禹锡来了。
柳宗元也来了。两人在灵前行礼。王叔文把他们带到侧室。
“外面怎么样?”
刘禹锡道:“监国的议论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怎么说?”
“不知道。”
“王伾呢?”
“每天都进宫。”
“韦执谊?”
柳宗元答道:“他说一切按中书省规矩处理。”
王叔文冷笑。
“这就是准备切割了。”
刘禹锡道:“王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已经推行的政令。”
“又是这句话。”
“什么?”
“韦执谊也这样说。”
王叔文看向刘禹锡。
“你们都认为我已经回不去了?”
刘禹锡没有回答。
王叔文追问:“梦得,你说。”
“只要陛下下诏夺情,王先生便可以重新起复。”
“你相信会有这道诏书吗?”
刘禹锡沉默了。夺情,是皇帝因军国紧急,命令正在守丧的官员提前复职。这并非没有先例。
但王叔文若想被夺情起复,首先要让顺宗知道自己仍然不可替代。过去,他可以亲自进入翰林。如今所有请求都要经过那些正在等他永远离开的人。
“我会去见王伾。”
刘禹锡说。王叔文摇头。
“他比你更急。”
“为何?”
“我若回不去,他便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有些残酷。却是事实。王伾能进入内宫。
能接近李忠言和牛昭容。但他不擅长处理财政、军队和复杂的朝政。过去,他传递王叔文的判断。
现在王叔文不在,王伾手里只剩下一条没有内容的通道。一条路若不知道要把人带去哪里,便不再是路。只是空着的走廊。
王伾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好好睡觉。他先去见李忠言。
“请陛下夺情起复叔文。”
李忠言摇头。
“陛下今日精神不好。”
“那就明日。”
“明日也未必能奏。”
“为何?”
“牛昭容不想再让陛下听朝中的争执。”
王伾压低声音:“王叔文一走,谁来决定政务?”
李忠言看着他。
“中书省。”
“韦执谊已经背叛。”
“他是宰相。”
“是叔文让他做的宰相!”
李忠言皱眉。
“这种话不要再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外面正说,朝廷所有官员都是你们任命的党羽。”
王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拉住李忠言。
“至少让我见牛昭容。”
“她不见。”
“我可以见陛下吗?”
“不能。”
王伾的手慢慢松开。几个月前,李忠言每次见他都很客气。因为王伾能够带来王叔文的判断。
王叔文又代表顺宗长期积累的政治理想。现在,王叔文已经离开。顺宗也开始厌倦政务。
王伾第一次发现:所谓亲近,不一定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时你之所以被人尊重,只是因为你身后站着另一个人。王伾又去见老宰相杜佑。
杜佑已经七十多岁。做过地方刺史、度支使和淮南节度使。长期研究财政、礼制和历代制度。
他不像王叔文那样锋利。也不像韦执谊那样急于证明自己。他最相信的,是一套制度能否在不同皇帝、不同宰相和不同局势下继续运转。
王伾进入相府时,杜佑正在校阅一部书稿。
“杜相。”
“坐。”
“我来请求一件大事。”
杜佑没有抬头。
“大事往往不是在说出口时才成为大事。”
王伾听不懂他的意思。
“王叔文因母丧离职,朝廷不可一日无他。”
“朝廷已经许多年没有他。”
“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改革正在关键处。”
“神策军尚未收回。”
“财政也未完全整顿。”
“请杜相上奏,夺情起复王叔文,拜为宰相,并让他统领北军。”
杜佑终于放下书稿。
“你想让一个刚刚夺取神策军失败的人,直接担任宰相,再统领北军?”
“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俱文珍。”
“还是压住所有反对你们的人?”
“反对改革的人,本来就应该压住。”
杜佑看了王伾很久。
“王待诏,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想做的事情错了。”
“是你们已经分不清,谁在反对改革,谁只是在反对你们。”
王伾站起来。
“杜相也要背弃陛下?”
“陛下从未亲口命我效忠王叔文。”
“陛下不能说话!”
“正因为不能说话,才更不能让每个人都拿陛下替自己说话。”
王伾脸色发白。
“若太子监国,之前的改革都会被毁掉。”
“未必。”
“俱文珍等人支持太子,他们一定会报复。”
杜佑道:“那就请太子公开保留有利于百姓的政令。”
“你不相信太子?”
王伾没有回答。他当然不相信。不只是因为李纯与俱文珍走近。
更因为李纯从未把王叔文当作老师。王叔文所有权力,都来自顺宗二十多年的信任。换一个皇帝,他们又要变回没有门第、没有军队、也没有朝中根基的棋待诏与侍书。
“杜相。”
王伾的声音软下来,“叔文一旦倒下,我们这些人都会被清算。”杜佑看着他。
“你终于说了一句真正担心的事。”
王伾怔住。杜佑重新拿起书稿。
“回去吧。”
“杜相不肯上奏?”
“不肯。”
“为什么?”
“因为一个政权若只能靠某个人继续存在,那便说明它没有建立制度。”
王伾走出相府时,脚下发软。他终于明白:所有人都在等待王叔文离开。而自己正在一个个拜访这些人,请求他们不要做已经决定好的事。
韦执谊也收到了王伾的请求。他没有见。
只让人带回一句话:“丁忧是国家礼制,中书省不能擅改。”
王伾听完,把茶碗摔在地上。
“当初是谁求着叔文帮他拜相?”
下人不敢说话。
“如今他用礼制压叔文。”
“他若真守礼,当初为何与东宫私交?”
这番话很快传到韦执谊耳中。他没有生气。只是命门房:以后王伾来,不必通报。
韦执谊已经作出选择。他未必能获得太子信任。也未必能保住相位。
但他至少要证明:王叔文做过的事情,不等于他做过的事情。失败的同盟开始解体时,每个人首先争夺的不是胜利。是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太子李纯始终没有公开说话。奏请监国的表章一封封送来。他全部转呈顺宗。
既不表示接受,也不表示拒绝。
有侍臣问:“殿下为何不上表辞让?”
李纯道:“父皇还没有同意,何来辞让?”
“若陛下同意呢?”
“再辞。”
“辞几次?”
李纯看了他一眼。
“直到所有人相信,不是我想要。”
侍臣低下头。李纯并不享受这种等待。每多一封奏表送来,父亲就会多感受到一分压力。
可他不能阻止。若阻止,王叔文会继续控制朝政。若主动要求监国,他便会成为逼迫父亲交权的儿子。
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让俱文珍去做。让韦皋去说。
让百官去请求。自己则始终站在最后面。政治中最安全的进攻,有时看起来与退让完全相同。
俱文珍第三次向顺宗奏请太子监国时,没有提王叔文。他只带了三样东西。第一,是韦皋、裴均和严绶的奏表。
第二,是神策军关于奉天点兵事件的正式说明。第三,是医官关于顺宗身体状况的记录。牛昭容接过以后,脸色很难看。
“陛下今日不看奏章。”
俱文珍道:“那就先看医案。”
“你在威胁陛下?”
“奴婢不敢。”
“那你为何日日来?”
俱文珍看向帘子。
“因为每天都有人问,陛下还能不能处理政务。”
“谁问?”
“朝臣。”
“藩镇。”
“神策军。”
“还有长安百姓。”
牛昭容冷笑。
“百姓也知道什么叫监国?”
“百姓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朝廷的命令究竟由谁发出。”
“如今同一件事,有人等中书省,有人等翰林,有人等东宫,还有人只听中尉院。”
“再拖下去,不必有人造反。”
“朝廷自己就会分成几座朝廷。”
帘后传来声音。很轻。牛昭容立即转身。
顺宗醒了。他用左手指向俱文珍手里的文书。牛昭容走到床边。
“陛下要看?”
顺宗点头。俱文珍把三份材料交给她。牛昭容先读医案。
顺宗面无表情。再读奉天说明。听到“诸镇兵马无一赴命”时,他的左手慢慢握紧。
最后,是三位节度使请求太子监国的奏表。顺宗闭上眼。俱文珍跪在帘外。
“陛下。”
“太子监国,只是暂代军国政事。”
“陛下身体痊愈以后,太子仍可返回东宫。”
没有人真正相信最后一句。包括俱文珍自己。权力一旦交出去,很少会因为原主人身体好转而完整归还。
顺宗当然明白。他睁开眼,看向牛昭容。牛昭容握住他的手。
“陛下太累了。”
“让太子替您做一些事。”
顺宗摇头。牛昭容的眼泪落下来。
“不是让他做皇帝。”
“只是替您看奏章。”
顺宗再次摇头。动作比刚才更弱。俱文珍没有继续劝。
他知道,今日再逼,只会让牛昭容重新站到王叔文一边。
“奴婢告退。”
他把奏表留在床边。
走出寝殿时,对刘光琦说道:“明日再来。”
顺宗一夜没有睡。床边放着那份奉天军报。他反复看着同一行字。
范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二十二年前,德宗曾在奉天等待勤王军队。
那时,年轻的李诵亲自拿起弓箭,保护父亲。二十二年后,他成了皇帝。派出的老将却在同一座城里,一名士兵也没有等到。
父亲曾经因为没有军队,把神策军交给宦官。儿子想拿回来。失败了。
顺宗不知道王叔文的办法是否太急。也不知道俱文珍究竟是不是为了朝廷。他只知道:自己的命令已经不能让军队移动。
一位皇帝若连军队都无法调动,还剩下多少皇权?他又看向三位节度使的奏表。那些人在成都、江陵和太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军队。他们请求他的儿子监国。表面恭敬。
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地方也不愿继续等待一个不能说话的皇帝。顺宗想起年轻时的李纯。也想起自己做太子时,父亲曾对自己说:等你坐上这个位置,再告诉朕应该相信谁。
如今他终于坐上来了。却发现父亲没有告诉他:当所有人都说是为了你好时,究竟应该相信谁。天快亮时,牛昭容醒来。
顺宗没有睡。他的左手放在床边,指向案上的纸。
“陛下想写字?”
顺宗点头。牛昭容把纸铺好。又将笔放进他的左手。
顺宗原本惯用右手。中风以后,只能用左手。笔尖落在纸上,不断发抖。
他想写一个“不”字。第一横歪斜。第二笔落下时,墨晕成一团。
顺宗盯着那个没有写完的字。忽然松开手。笔落在床上。
牛昭容拾起来。
“陛下不愿意?”
顺宗闭上眼。许久以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牛昭容不明白。
是不愿意监国?还是同意监国?一个人若只能点头和摇头,连拒绝都可能被解释成同意。
顺宗重新睁开眼。他指了指未写完的“不”字。然后用手掌缓缓将它抹开。
墨迹散成一片。牛昭容看着他。终于懂了。
他不再拒绝。监国诏书由翰林学士起草。
只有很短几句:“军国政事,宜权令皇太子勾当。
百辟群后,中外庶僚,悉心辅翼,以底于理。宣布朕意,咸使知闻。”
“勾当”是一个并不华丽的词。
意思是主管、处理。它不像即位。不像传国。
甚至不像正式交出皇权。只是让太子暂时处理军国政事。可诏书发出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真正有效的政令将由太子李纯决定。
顺宗仍然是皇帝。印玺仍然属于他。年号也没有改变。
但他不再需要看奏章。不再需要解释点头和摇头。也不再有人必须等待帘子后面的答案。
这道诏书保留了他的皇位。却取走了皇帝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内容。李纯接到诏书后,先后辞让。
第一次说自己年轻,不足以承担军国重任。第二次说父皇尚能听政,不敢越位。第三次,在百官再次请求后,才接受。
整个过程符合礼制。也让所有人看见:不是太子夺取权力。是皇帝下诏。
百官请求。藩镇拥护。太子推辞以后,不得不接受。
李纯第一次坐到处理政务的位置上时,桌上摆着过去几个月的诏书。罢宫市。减杂税。
释放宫女。贬李实。免除百姓欠税。
他一份份看过去。没有立即废除。这些事情本身没有错。
他真正要清除的不是改革。是那些认为只有自己能够代表改革的人。俱文珍站在一旁。
“殿下准备先处理什么?”
李纯道:“王叔文。”
“如何处理?”
“他正在丁忧。”
“先不动。”
俱文珍有些意外。
“为何?”
“他已经不在朝廷。”
“现在处置,只会让人说我刚一监国便报复父皇旧臣。”
“那王伾呢?”
“让他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离开,还是继续证明他没有王叔文也能处理政务。”
俱文珍低下头。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李纯与顺宗的不同。顺宗信任一个人,便愿意长期把事情交给他。
李纯却不会急着处置敌人。他更愿意先拿走敌人赖以存在的条件。让对方自己倒下。
监国诏书传出时,王伾正在杜佑府外等候。他已经递了第四份请求起复王叔文的奏疏。门房仍然不让他进去。
一名宫中宦官骑马赶来。翻身下马。把诏书抄件交给他。
王伾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陛下亲自同意?”
宦官道:“是。”
“王叔文呢?”
“没有起复诏书。”
“我呢?”
“没有处分。”
没有处分。听起来像是幸运。王伾却知道,这比立即贬官更可怕。
太子没有赶走他。只是让他留下。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过去负责传递政令的人,在失去王叔文、李忠言和帘子后面的皇帝以后,还能做什么。
王伾把诏书折起来。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他用手捂住胸口。呼吸越来越急。随从上前扶他。
“老爷?”
王伾推开对方。他想继续走。脚下却突然一软,倒在地上。
“中风了!”
是真的中风。还是在惊惧之下借病退出,后来的人有不同说法。但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进入原来的权力中心。
他曾经是顺宗与王叔文之间最重要的桥。如今河流改道。桥还在。
却已经没有人需要经过。监国诏书送到王叔文家时,他仍跪在母亲灵前。家仆将抄件放在旁边。
王叔文看完,没有说话。
刘禹锡问:“王先生准备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这是刘禹锡第一次听见他承认没有办法。
“太子未必会推翻所有改革。”
柳宗元说道。
“他会留下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王叔文答。
“只要百姓能够得益,谁留下有区别吗?”
王叔文看向柳宗元。
“你也认为,只要事情留下,我被赶走没有关系?”
柳宗元沉默片刻。
“我认为,改革不应该只属于任何一个人。”
王叔文笑了。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子厚,你说得对。”
“所以史书以后会说,好的事情都是陛下圣明,错的事情都是王叔文专权。”
“改革会留下几条。”
“我们会变成必须被清除的人。”
刘禹锡道:“后人会知道真相。”
“谁写?”
两人都没有回答。王叔文看着灵前的火焰。
“胜利的人写诏书。”
“活下来的人写史书。”
“我们现在两样都没有。”
门外传来钟声。太子监国后的第一道正式政令即将发出。顺宗仍然住在大明宫。
仍然被称为陛下。王叔文仍然穿着丧服。仍然没有被定罪。
可他们都知道,一切已经结束。太子没有从父亲手中抢走皇位。只是替父亲处理政务。
俱文珍没有推翻改革。只是恢复正常秩序。韦执谊也没有背叛盟友。
只是遵守国家礼制。每个人都把自己做的事,说成最合理的选择。最后,所有合理的选择合在一起,便完成了一次没有流血的政变。
长安没有回答谁对谁错。它只再次证明:夺走一个人的权力,最好的办法不是宣布他失败。而是让天下继续运转。
并且让所有人发现——没有他,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