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她躺在那里为什么看画的人反而不自在

刘教练|从乌菲齐到奥赛

提香画作:卧在床上的女子看向画外,脚边有小狗,后方两名女子在衣箱旁。

图1 提香 Titian《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1538年|乌菲齐美术馆 佛罗伦萨

她没有躲开我们的目光。忙着解释的人,站在画外。

数字图像:Wikimedia Commons

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有个女人,已经躺了将近五百年。

衣服没穿。

眼睛没闭。

游客走过来,先看身体,再看脸,最后往旁边的小牌子上瞄一眼。

《乌尔比诺的维纳斯》(Venus of Urbino)。

哦,维纳斯。

知道是女神,心里就踏实多了。刚才那两眼,顿时也有了点文化含量。

画家叫提香(Titian)。

大师。

于是,还可以再看两眼。

可看着看着,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她一直在看我们。

没有因为我们走近就躲开,也没有因为我们盯得太久而低头。她躺在白色床单上,一只手拿着玫瑰,另一只手放在身体前面,眼神安稳得很。

倒是站在画外的人,开始忙了。

有人研究笔触,有人研究构图,有人赶紧把手机举起来。

仿佛手里有个设备,眼睛就有了公务。

一

先别急着叫她女神。

看看她住在哪里。

没有云,没有神殿,没有一群小天使替她证明身份。身下是床单,背后是帘子,远处还有两个正在忙活的女仆。

一个俯身翻衣箱,另一个拿着衣服。

她们看起来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丝毫没有因为前面躺着一个裸女,就停下来讨论艺术。

床脚还有一只狗。

睡了。

我特别喜欢这只狗。

整个房间里,大概只有它没有思想负担。

我们盯着那只放在身体前面的手,想知道是在遮挡,还是在暗示;狗只管睡觉。我们想知道女人为什么这样躺着;狗觉得这张床本来就可以躺。

当然,这是一户富贵人家。

床、帘子、衣箱、女仆,还有能够让一个人从容躺着、让另外两个人替她找衣服的生活。

你看到的首先是身体。

可身体周围摆着的,样样都要钱。

二

1538年,这幅画被圭多巴尔多二世·德拉·罗韦雷(Guidobaldo II della Rovere)买了下来。

乌尔比诺(Urbino)的贵族。

今天我们隔着几米欣赏,他当年可以把画买回家。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的信件称这幅画为“裸女”。

没有我们这么绕。

一个男人想买一幅裸女画。

几百年后,一群人站在那幅画前,努力解释自己为什么想看。

当然,画里面有比欲望更多的东西。玫瑰可以指向爱情,小狗可以指向忠贞,后面的衣箱和衣服,又把人引向婚姻与家庭。

那女人身边,仿佛早已备好了一套说辞。

问身体,有爱情。

问爱情,有婚姻。

再往下问,床脚的小狗还可以替忠贞作证。

一切安排得很好。

一个女人既要让人心动,又要让人放心。她得漂亮,得有欲望,还得让拥有这间屋子的人相信,这份欲望不会跑到别处去。

这就很难了。

你希望她懂风情,又希望她只懂你的风情。

你希望她热情,又不愿追问这份热情有没有别的来处。

最好她已经什么都会,却从来没有跟别人学过。

这要求,放到今天也挺有市场。

三

但提香画的这个女人,没有完全配合。

她看着你。

这一个动作,让舒服的欣赏里多了一点不舒服。

倘若她睡着,事情很容易。你可以慢慢看,讨论曲线、光线,甚至探讨人类文明。她不会知道,也不会打断。

偏偏她醒着。

她的目光越过床边,落到你站着的地方。

我常常觉得,这幅画最厉害的地方,是它给画外的人留了一个位置。

你走过去,便站进去了。

房间里的两名女仆继续忙,小狗继续睡。没有谁替你介绍,也没有谁替你解围。

你得自己面对床上的女人。

“我来看画的。”

她没有反对。

“主要欣赏艺术。”

她还是没有反对。

一个字不说,反而让解释越来越多的人显得可疑。

不过,她的眼神仍然柔和。整个房间也在帮忙:暖色的皮肤,细腻的布料,玫瑰,还有那只忠心耿耿地睡着的狗。

你总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安稳下来的理由。

后来,巴黎(Paris)来了另一个女人。

她没有这么好说话。

四

1863年,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画了《奥林匹亚》(Olympia)。

马奈画作:女子倚卧床上直视画外,洛尔捧着花束站在一旁,床尾有黑猫。

图2 马奈 Édouard Manet《奥林匹亚》 1863年|奥赛博物馆 巴黎

花已经送到了。门开不开,她决定。

数字图像:Google Art Project / Wikimedia Commons

女人同样躺在床上。

同样看着画外。

同样有一只手,放在身体前面。

看过提香,再看马奈,你很难不觉得,这张床仿佛跨过三百多年,搬到了另一个房间。

但住在床上的人,换了脾气。

她脖子上系着黑色颈带,脚上还挂着拖鞋。身边一名黑人女侍捧来一大束花,她却没有转过去欣赏。

她在看我们。

那只手也让人犹豫。

在提香那里,你可以把它想成羞怯,也可以想成邀请。

到了马奈这里,我总觉得它压得很稳。

像一扇门。

门后有没有东西,你知道。

门开不开,她决定。

花已经送来了。

可花送到了,不代表人就可以进去。

床脚原来睡着的小狗,也换成了一只黑猫。

狗睡得很安心。

猫醒着,尾巴竖着。

整个房间,突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了。

五

1865年,《奥林匹亚》进入巴黎沙龙展。

人们看到了。

然后,许多人愤怒了。

有人嫌她丑,有人嫌画法粗,有人觉得马奈把一个不该如此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女人,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墙。

奥林匹亚让当时的观众想到巴黎现实中的妓女和高级交际花。

麻烦就在“现实”两个字。

女神可以遥远,寓言可以高尚,古代故事可以让人安全地谈论裸体。

眼前这个女人,却仿佛就住在城里。

她用得着钱。

她收得到花。

她认得男人走进房间时的眼神。

她也可能分得清,哪一句是赞美,哪一句是在讲价。

于是,看画的人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如果她是女神,自己可以是美的崇拜者。

如果她是这样一个女人,自己站在床前,又算什么人?

我忍不住替画外某位衣冠楚楚的先生,编一场小戏。

他停下来,先皱眉。

“太不像话了。”

太太问:“哪里不像话?”

他指了指画。

“这种女人。”

“哪种女人?”

先生忽然觉得,问题有点多。

为了让太太理解这幅画为什么不体面,他似乎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理解这幅画。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先生决定谈谈技法。

六

可要说当时的巴黎不能接受裸体,也不对。

就在马奈画《奥林匹亚》的1863年,亚历山大·卡巴内尔(Alexandre Cabanel)也画了一幅《维纳斯的诞生》(The Birth of Venus)。

卡巴内尔画作:维纳斯躺在海浪上,双臂抬起,空中有一群小爱神。

图3 卡巴内尔 Alexandre Cabanel《维纳斯的诞生》 1863年|奥赛博物馆 巴黎

她躺在神话里,皇帝便可以把她买回家。

数字图像:Google Art Project / Wikimedia Commons

一位裸身美人横卧海面,长发铺开,手臂抬起,天上飞着小爱神。

她的身体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她也没有用奥林匹亚那种眼神盯着你。

这幅画在当年的沙龙很成功,拿破仑三世(Napoleon III)买了下来。

同一个时代,有的裸体可以进入皇帝的收藏,有的裸体却让展厅里的人火冒三丈。

当然,画法不同。卡巴内尔把皮肤处理得细腻光滑,马奈却没有尽力把真实身体磨成一件精美瓷器。

但问题也落在人物身上。

卡巴内尔的美人躺在神话里。

奥林匹亚躺在一张仿佛能够找到地址的床上。

前者让人做梦。

后者让人想起,梦里那些事,到了白天也有人在做。

我甚至怀疑,对某些观众而言,马奈最不识相的地方,是没有替他们把花束藏好。

一束花,多美。

放在这里,却像一张还没拆开的名片。

谁送的?

想干什么?

她为什么连看都不急着看?

画里没有回答。

站在画外的人,倒很容易替它想出答案。

七

不过,讲到这里,还得小心另一件事。

我们太容易把躺着的女人,直接当成一个可以随口判定的人。

她是谁?

她做什么?

她是不是一直过着画里的生活?

《奥林匹亚》的裸体模特叫维克托琳·默朗(Victorine Meurent)。

她是职业模特,也是一名画家。后来,她自己的作品也进入过巴黎沙龙。

维克托琳·默朗自己的半身自画像:深色背景中,她侧身看向画外。

图4 维克托琳·默朗 Victorine Meurent《自画像》 约1876年|波士顿美术馆

这一次,画笔握在她自己手里。

图像: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所署摄影:Edouard Ambroselli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转身。

人们习惯看她被谁画过,却未必想到,她自己也拿画笔。

在画家的作品里,她可以扮演一个被观看的女人;走出画面,她还得工作、学习,想办法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作品。

可一幅画太有名,也会把活人压在底下。

后人认识她的脸,认识她的身体,认识围绕那张床的争论,却不一定认识她自己。

仿佛一个女人只要在名画里脱过衣服,往后的人生就不必再穿衣出场。

再看看旁边捧花的人。

她也有名字,叫洛尔(Laure)。

她是为画中女侍提供形象的模特。

我们讲起这幅画,常常很快就越过她:女侍,花束,背景。

三个词,一个人就被安排好了。

她穿着衣服,却不见得比裸体的女人更容易被看见。

有人被看得太多,连角色都被当成了本人。

有人一直站在那里,却连名字都很少被问起。

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她们。

有时,只是在重复画框替她们安排的位置。

八

从乌菲齐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走到今天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的《奥林匹亚》,我越来越在意那两只手。

一只让人猜。

一只让人停。

当然,这是我的读法。

但两幅画放在一起,身体之外的东西会慢慢浮出来。

谁买得起这幅画。

谁替她翻找衣服。

谁送来了花。

谁负责捧着花。

谁能够给她起名字,又有谁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画布上。

画家、买家、模特、女侍、观众,每个人都围着这张床,有自己的位置,也有自己的难处。

买家付了钱,希望得到满足。

画家要卖画,也想让别人承认自己。

模特靠身体工作,又不愿一生都只剩下身体。

至于观众,我们走进博物馆,觉得自己不过是来看一幅画。

直到画里的人抬眼,把我们也放了进去。

我再看提香的维纳斯。

她仍然拿着玫瑰。

女仆还在翻衣箱,小狗睡得很香。

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狗。

它不用证明自己懂艺术。

巴黎那边,洛尔捧着的花还没有放下。

奥林匹亚也没有急着接。

她的目光越过花束,越过画框,停在门口。

仿佛在等刚进来的人,先说明来意。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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