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了,议论就没有了吗?
乡校里,人声没有停。
有人说赋役重,有人嫌新安排不方便。声音有高有低,意见也未必都客气。谈到后来,执政者的名字自然进了话题。
这个执政者是子产,春秋时郑国的大夫。
有人建议,把乡校毁掉。
地方没了,人散了,耳根大概也清净了。
子产没有答应。他认为,人们议论政事,有说得对的,可以据此改;有做得不好的,可以据此避。怎么能因为听着不舒服,就把这个地方除掉?
后来韩愈写文章赞颂这件事。它吸引人的地方,今天依然很具体:掌握权力的人,愿不愿意保留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入口?
如果一个地方只能传达决定,不能接住异议,看起来会很有效率。
没有争论,没有反复,事情一层层向下执行。
只是到了基层,某个不合适的决定伤到具体的人,声音还能不能回来?
关门容易。关掉的也不只是议论。
还有那些本来能让你知道,事情并不像报告里那么顺利的信息。
我们不能把古代乡校直接说成现代议会。制度、身份与发言范围都不同。但那个困难是相通的:想让行动一致,又得允许自己被纠正。
没有参加考试,却收到了成绩
2020年,疫情使英格兰的许多考试无法照常举行。
但升学不能一直悬着。学生要拿成绩,大学要作决定。考试监管机构Ofqual面临的问题,是怎样在没有正常考试的情况下,给出能被信任的分数。
他们采用了计算成绩的安排,希望维持总体标准,与往年大体衔接。
目标听着合理。
可发出的成绩关系到一个个学生能不能进入想去的学校,不能只看整批数字是否漂亮。结果引发强烈争议,不少人的前途突然悬在一个自己难以改变的分数上。
8月17日,Ofqual主席Roger Taylor(罗杰·泰勒)公开道歉,宣布改用学校评估成绩与此前调整成绩中较高的一项。
这份说明承认,原先的做法造成了真实的痛苦,也损害了公众信任;把纠错压力留给学校逐一申诉,又增加了教师负担和学生的不确定性。
这不是一段“算法邪恶、人类善良”的故事。
老师也可能判断错,考试也不是完美测量。问题在于,一种方法被赋予决定权之后,谁有能力解释它、复核它、及时改正它?
把计算放进系统,并不会让它自动拥有道德上的最终权威。
尤其当一端的人说总体上合理,另一端的人说我的生活因此改变,双方可能都没有说谎。
总体误差与个人遭遇,不是一个尺度。
效率不能仅用处理了多少份申请衡量,也要看被错误处理的人,有没有机会在事情来不及挽回之前被听见。
未来,请问哪一位能改?
大厅里有七个服务窗口。
六个关闭,剩下一个坐着年轻工作人员。她面前的屏幕不断弹出提醒:今日办理量,平均时长,待处理队列。
袁禾坐下,把一叠材料推过去。
他的住房申请被自动拒绝。未来这座城市把收入、居住和家庭资料接进了统一系统,处理比以前快得多。可他刚好遇到一条过期记录:离婚前的共有住房,仍算在他的名下。
“资料在这里。”他说。
工作人员看完,点了几下。
“您的材料需要另一个部门更正。”
“他们让我来这里。”
“我们读取的是他们的数据。”
袁禾把上一张回执放到桌上。
姑娘看着它,没说话。她知道这张回执怎么来的,也知道自己没有更正权限。
“那你能帮我找有权限的人吗?”
“我可以转交。”
“转给谁?”
“后台审核。”
“有名字吗?”
她摇头。
大厅的叫号声继续响。系统并没有停止工作,只有袁禾的事情一直没有往前走。
他声音提高了。后面的人开始看过来。
姑娘的脸也红了。
“您对我发火没有用。”
这话说得对,也让人更绝望。
他们一个承担错误的后果,一个承担群众的不满,偏偏都没有改正错误的权力。
窗口主管走过来,先让袁禾坐下。她原本想解释流程,看到两份相互指回去的回执,停住了。
她打了三个电话。没有当场批准住房,也没有把原始记录直接改掉,而是启动有人工复核的异常处理,给出一个明确联系人和下一次反馈时间,并申请在复核期间保留他的申请位置。
这需要写说明,也会影响窗口当天的办理速度。
年轻工作人员问:“同样的问题,以后都这样办吗?”
主管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每一次都靠她偶然走过来,袁禾今天只是运气好。明天换一个人,还是那七个窗口。
她把这件事留到了当天的工作会。
讨论并不温柔。后台说前台不懂数据责任,前台说后台从不见申请人。最后他们先确定了一件小事:凡是跨部门回转两次的纠错申请,必须由一个具名负责人接住,不能再让申请人自己搬材料。
袁禾几天后接到电话。结果仍在审核,但对方能说清卡在哪里。
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下面,他加了四个字:会回电话。
—— 留一道能回来的门 ——
系统可以承担计算,组织必须承担决定。
现实中不是每个结果都能按申请人的愿望改变。但至少要能说明理由,接收证据,区分“你不符合条件”和“我们还没弄清你的情况”。
检验一种权力,不妨少问一句它有多聪明,多问一句:它出错时,我找谁?
如果你自己是负责人,就检查一次最难用的申诉路径。不要从管理后台看,试着站到没有熟人、没有术语、也不知道内部结构的人那一边。
子产没有把乡校关掉。
袁禾也没有要求整套系统停摆。
他们需要的,都是一道声音能回来的门。
授权有界,问责有人。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