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连山·第二部 · 相连 · 第七篇

如果决定错了,你能找谁?

一问古人

把门关了,议论就没有了吗?

乡校里,人声没有停。

有人说赋役重,有人嫌新安排不方便。声音有高有低,意见也未必都客气。谈到后来,执政者的名字自然进了话题。

这个执政者是子产,春秋时郑国的大夫。

有人建议,把乡校毁掉。

地方没了,人散了,耳根大概也清净了。

子产没有答应。他认为,人们议论政事,有说得对的,可以据此改;有做得不好的,可以据此避。怎么能因为听着不舒服,就把这个地方除掉?

后来韩愈写文章赞颂这件事。它吸引人的地方,今天依然很具体:掌握权力的人,愿不愿意保留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入口?

如果一个地方只能传达决定,不能接住异议,看起来会很有效率。

没有争论,没有反复,事情一层层向下执行。

只是到了基层,某个不合适的决定伤到具体的人,声音还能不能回来?

关门容易。关掉的也不只是议论。

还有那些本来能让你知道,事情并不像报告里那么顺利的信息。

我们不能把古代乡校直接说成现代议会。制度、身份与发言范围都不同。但那个困难是相通的:想让行动一致,又得允许自己被纠正。

二问当下

没有参加考试,却收到了成绩

2020年,疫情使英格兰的许多考试无法照常举行。

但升学不能一直悬着。学生要拿成绩,大学要作决定。考试监管机构Ofqual面临的问题,是怎样在没有正常考试的情况下,给出能被信任的分数。

他们采用了计算成绩的安排,希望维持总体标准,与往年大体衔接。

目标听着合理。

可发出的成绩关系到一个个学生能不能进入想去的学校,不能只看整批数字是否漂亮。结果引发强烈争议,不少人的前途突然悬在一个自己难以改变的分数上。

8月17日,Ofqual主席Roger Taylor(罗杰·泰勒)公开道歉,宣布改用学校评估成绩与此前调整成绩中较高的一项。

这份说明承认,原先的做法造成了真实的痛苦,也损害了公众信任;把纠错压力留给学校逐一申诉,又增加了教师负担和学生的不确定性。

这不是一段“算法邪恶、人类善良”的故事。

老师也可能判断错,考试也不是完美测量。问题在于,一种方法被赋予决定权之后,谁有能力解释它、复核它、及时改正它?

把计算放进系统,并不会让它自动拥有道德上的最终权威。

尤其当一端的人说总体上合理,另一端的人说我的生活因此改变,双方可能都没有说谎。

总体误差与个人遭遇,不是一个尺度。

效率不能仅用处理了多少份申请衡量,也要看被错误处理的人,有没有机会在事情来不及挽回之前被听见。

三问自己

未来,请问哪一位能改?

大厅里有七个服务窗口。

六个关闭,剩下一个坐着年轻工作人员。她面前的屏幕不断弹出提醒:今日办理量,平均时长,待处理队列。

袁禾坐下,把一叠材料推过去。

他的住房申请被自动拒绝。未来这座城市把收入、居住和家庭资料接进了统一系统,处理比以前快得多。可他刚好遇到一条过期记录:离婚前的共有住房,仍算在他的名下。

“资料在这里。”他说。

工作人员看完,点了几下。

“您的材料需要另一个部门更正。”

“他们让我来这里。”

“我们读取的是他们的数据。”

袁禾把上一张回执放到桌上。

姑娘看着它,没说话。她知道这张回执怎么来的,也知道自己没有更正权限。

“那你能帮我找有权限的人吗?”

“我可以转交。”

“转给谁?”

“后台审核。”

“有名字吗?”

她摇头。

大厅的叫号声继续响。系统并没有停止工作,只有袁禾的事情一直没有往前走。

他声音提高了。后面的人开始看过来。

姑娘的脸也红了。

“您对我发火没有用。”

这话说得对,也让人更绝望。

他们一个承担错误的后果,一个承担群众的不满,偏偏都没有改正错误的权力。

窗口主管走过来,先让袁禾坐下。她原本想解释流程,看到两份相互指回去的回执,停住了。

她打了三个电话。没有当场批准住房,也没有把原始记录直接改掉,而是启动有人工复核的异常处理,给出一个明确联系人和下一次反馈时间,并申请在复核期间保留他的申请位置。

这需要写说明,也会影响窗口当天的办理速度。

年轻工作人员问:“同样的问题,以后都这样办吗?”

主管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每一次都靠她偶然走过来,袁禾今天只是运气好。明天换一个人,还是那七个窗口。

她把这件事留到了当天的工作会。

讨论并不温柔。后台说前台不懂数据责任,前台说后台从不见申请人。最后他们先确定了一件小事:凡是跨部门回转两次的纠错申请,必须由一个具名负责人接住,不能再让申请人自己搬材料。

袁禾几天后接到电话。结果仍在审核,但对方能说清卡在哪里。

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下面,他加了四个字:会回电话。

—— 留一道能回来的门 ——

系统可以承担计算,组织必须承担决定。

现实中不是每个结果都能按申请人的愿望改变。但至少要能说明理由,接收证据,区分“你不符合条件”和“我们还没弄清你的情况”。

检验一种权力,不妨少问一句它有多聪明,多问一句:它出错时,我找谁?

如果你自己是负责人,就检查一次最难用的申诉路径。不要从管理后台看,试着站到没有熟人、没有术语、也不知道内部结构的人那一边。

子产没有把乡校关掉。

袁禾也没有要求整套系统停摆。

他们需要的,都是一道声音能回来的门。

授权有界,问责有人。

本书为借古讲今的当代原创,非古籍《连山》的复原或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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