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写姓名,还剩下什么?
门边有五棵柳树。
屋里那个人叫什么,文章没有告诉你。哪里人,也说不清。住处旁边有五棵树,便叫他五柳先生。
陶渊明写这篇小传,起手就把通常最要紧的几栏空了下来。
如果换成今天填资料,页面恐怕还没来得及欣赏他的淡泊,就先跳出红字:必填项不能为空。
接下来,他写这个人读书、喝酒、写文章。家里穷,酒不能常有,亲友知道,便邀他去喝。他喝到尽兴,醉了就走,不为去留摆出许多人情。
房屋简陋,衣服有补缀,盛饭的器具常常空着。这些不太适合展示的地方,也没被删掉。
文章没有给他一份显赫的履历,却让读者记住了这个人。
我们当然不能因为一篇文字,就认定真实人生可以没有姓名、职责与生计。但陶渊明在这里提供了一种眼光:介绍一个人,不只有把他放进社会排名这一种办法。
你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现,我们很容易先把职务递出去。
做什么工作,在哪家公司,带多少人,读过什么学校。说这些很方便,别人也容易接话。只是如果把这些拿走,有时我们自己也会愣一下。
不是因为里面空了,而是很久没有用别的方式看过自己。
一个人可以是认真照顾植物的人,可以是听故事总记得配角的人,可以是对不公平忍不住多说一句、说完又害怕惹麻烦的人。
这些不够整齐,也未必值钱,却可能更接近他真正怎样生活。
五柳先生不提供一张标准名片。
他留下的是生活的纹理。
当机器可以替你写,谁来定义“作者”?
2023年,美国影视编剧与制片公司的谈判,把一个以前很像哲学讨论的问题放到了桌上:AI参与写作之后,人的创作身份怎样算?
编剧不是只负责把对白打出来。人物为什么行动,一场戏为何放在这里,哪些情节该删,都影响一部作品最后成为谁的表达。
如果公司先拿AI生成一份稿子,再请人改,人的工作应怎样认定?机器生成的内容,能不能被当成某种先在的作品,进而影响人的署名和权益?
你看,问题不只是机器“会不会写”。
谁有权命名这份劳动,也会改变劳动者的位置。
美国编剧工会公布的2023年协议摘要,对受协议覆盖项目中的AI材料、署名权益、使用选择与披露作出了安排。公司不能强制编剧使用AI;编剧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选择使用;交给编剧的材料若包含AI生成内容,需要披露。
这些安排属于当时特定协议,并不是给全世界创作者发了一张永久通行证。但它说明,自我不能全靠一句“我知道自己是谁”守住。
身份有内在的一面,也有与别人协商的一面。
你可以清楚自己是作者。如果合同、平台与署名页把你写成了另一种角色,现实利益仍会受到影响。
所以,人既要有自己的判断,也需要表达、约定和争取。不能只等别人把标签贴好,再安慰自己不在乎。
未来,那个账号还属于你吗?
许宁第一次嫉妒自己的数字替身,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亲戚说:“你现在的视频,比以前舒服多了。”
她问哪里舒服。
“有耐心。讲得也明白。以前你有时候太急。”
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那期视频,她只看过开头。
许宁做城市建筑讲解。走街串巷、查资料、录视频,做了很多年。后来她授权团队训练了一个数字讲解员,使用她的声音与形象,帮她回答重复问题,制作基础内容。
起初真好。
不用半夜起来补录一句话,也不用因为嗓子哑了取消安排。平台上那个她,永远精神,永远不嫌问题浅。
收入也比以前稳定。
变化从一条她不赞成的推荐开始。
团队接了一家改造项目的宣传。稿子把一处很有争议的拆除写得轻巧,仿佛旧墙消失,只是为了让街区换件新衣服。
许宁要求改。
负责人把数据打开给她看。
“你的观众喜欢积极一点的结尾。”
“我不觉得这件事应该这样收尾。”
“可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对方翻出另一段视频。数字替身微笑着,把她从来没亲口说过的观点说了一遍。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先纠正项目,还是先纠正这个“以前的自己”。
团队并非故意设计一个敌人。最初的授权允许制作常规内容,许宁也确实多次跳过审稿。大家沿着表现好的方向调整,一点一点,账号比真人更适应观众。
“那全部停了?”负责人问,“下个月的工资呢?”
这一句把她拉回了椅子里。
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拂袖而去的人。团队依赖这份收入,她也依赖。数字替身替她赚的钱,房贷已经收下了。
那天没有发生一场漂亮的决裂。
许宁花了三天,把不同内容分开。一般知识讲解可以继续辅助生成,但公共争议、个人推荐和价值判断,要经过她本人确认。已有误导性内容作出更正,授权范围重新谈。
负责人并不高兴。
“这样效率会慢。”
“会。”
“你要承担一部分。”
“我承担。但不能让观众一直以为每句话都是我认可的。”
到了周末,她亲自录了一期。
讲到那面旧墙时,有个名字念错了,她停住,重新说。剪辑师问要不要把停顿去掉。
“留一点吧。”
“你以前最烦卡壳。”
“这次不是为了证明我真人。我是在想怎么说准确。”
那期内容的数据一般。有人说她退步了,也有人说,终于听懂争议在哪。
许宁读了评论,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再交回去投票。
—— 名片之外 ——
别人认识我们,总要借助名字、职业和形象。我们不可能完全活在标签之外,也不需要。
真正值得检查的,是标签开始替我们作决定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说一句:这个不代表我。
这周可以给自己写一段介绍,不用职务、不报成绩,也不靠家庭角色凑字数。
写自己愿意为什么花时间,不愿为什么说假话,在哪些事上仍拿不准。它不必发布,只要自己读得懂。
然后看看,有没有一个外在承诺,已经与这段介绍冲突。如果有,不只在心里难受,试着改一个授权、澄清一句话,或重新谈一次约定。
那晚,许宁把下次实地讲解的路线画在纸上。
手机里的她,还在回答问题。
桌前的她,改掉了原定终点。
名可由人,己须自立。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