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丽最怕的,不是一星差评。
是四星。
一星差评,通常带着情绪。
空调坏了。
房间不干净。
楼下太吵。
入住出了问题。
这种差评难看,但至少知道哪里疼。
四星最烦。
客人写:
Everything was good.
一切都很好。
然后给四星。
没有理由。
没有细节。
没有解释。
像一个人笑着说你很好,然后转身扣你一分。
陈曼丽每次看到这种评价,都想隔着屏幕问一句:
到底哪里不好?
你说啊。
你说出来我改。
你什么都不说,只给四星。
这不是评价。
这是折磨。
陈曼丽在 Lisboa 做民宿。
准确说,是做短租管理。
她自己有两套房。
另外帮几个华人房东管理六套。
房子分散在 Alfama、Baixa、Marquês de Pombal 和 Graça 一带。
有的老楼没电梯。
有的楼梯窄得像通往另一个世纪。
有的窗外能看见红屋顶和特茹河。
有的楼下就是游客喝酒唱歌。
客人喜欢说:
“Lisbon is charming.”
里斯本很迷人。
陈曼丽听见这句话,有时候想笑。
对游客来说,迷人是黄昏、瓷砖、老电车、海风、蛋挞和 Fado。
对民宿老板来说,迷人是:
热水器突然不热。
客人半夜找不到钥匙盒。
清洁阿姨堵在桥上迟到。
老楼水管漏水。
邻居投诉游客拖箱子太响。
SEF 文件、Alojamento Local 规则、平台消息、税务发票,一个都不能少。
游客来里斯本,是为了放松。
她做里斯本,是为了紧绷。
陈曼丽是广东台山人。
三十八岁。
早年跟前夫来葡萄牙。
前夫做餐馆。
她一开始在餐馆帮忙。
后来婚姻散了。
餐馆也没她的位置。
她带着一个女儿留下来。
那几年很难。
白天做清洁。
晚上做代购。
周末给人翻译。
她葡萄牙语不是一下学会的。
是被生活一巴掌一巴掌抽会的。
房东催租,她学会 falar com senhorio。
客人投诉,她学会 pedir desculpa。
税务问题,她学会 finanças。
孩子生病,她学会 centro de saúde。
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次没人能替她扛的现场。
后来她发现,华人房东买房不少,但很多人不会管理短租。
不会回英文消息。
不会处理平台。
不会安排清洁。
不会接待欧洲客人那些奇怪要求。
有人住三天,要四条毛巾。
有人嫌枕头太低。
有人问有没有 vegan breakfast,明明这是 apartment,不是酒店。
有人凌晨一点发消息:
“Where can I buy water?”
陈曼丽一开始很烦。
后来发现,这些烦,都是钱。
于是她开始做短租管理。
她给自己起了一个英文名:
Mandy。
平台上叫 Mandy。
华人圈里还是叫曼丽。
她喜欢 Mandy。
Mandy 看起来专业。
曼丽听起来像过去那个在餐馆后厨一边洗碗一边忍眼泪的女人。
旺季的时候,陈曼丽一天能收到上百条消息。
“Can we check in early?”
“Can we leave luggage?”
“The Wi-Fi is not working.”
“Where is the hair dryer?”
“The upstairs neighbor is noisy.”
“Can you recommend a local restaurant?”
她手机不敢离手。
吃饭看。
坐车看。
接女儿放学看。
晚上洗澡前,也要先看一眼。
她女儿小雨十三岁。
已经会用葡萄牙语和英语帮她回简单消息。
有一次,陈曼丽在厨房做饭,手机响。
小雨看了一眼。
“妈妈,客人问有没有 washing machine。”
陈曼丽说:
“你帮我回,有。告诉他在厨房右边柜子里。”
小雨回完,突然问: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也像民宿?”
陈曼丽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你永远在服务别人。”
这句话轻轻的。
但陈曼丽听见以后,锅铲停了一下。
她想说,妈妈不服务别人,钱怎么来?
可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孩子不是在抱怨钱。
孩子是在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服务一下自己?
那年夏天,里斯本游客爆满。
房价很好。
入住率很好。
陈曼丽忙得像一个平台客服、清洁主管、水电工、心理咨询师和旅游顾问的混合体。
早上七点,她先看当天退房。
Alfama 两套。
Baixa 一套。
Graça 一套。
中午十一点前,清洁必须进场。
下午三点,下一批客人入住。
任何一个环节晚了,后面全崩。
她有两个清洁阿姨。
一个叫阿莲。
福建人。
干活快,但脾气直。
另一个叫 Dona Teresa。
葡萄牙阿姨。
干活细,但动作慢。
阿莲最常说:
“曼丽姐,这些老外真麻烦。”
Dona Teresa 最常说:
“Calma, Mandy.”
慢慢来,Mandy。
陈曼丽每次听见 calma 都想急。
慢慢来?
客人三点入住。
你让我慢慢来?
那天下午,Baixa 那套房出事了。
法国客人三点到。
密码锁打不开。
陈曼丽人在 Graça,正在处理另一个房子的漏水。
法国客人连发四条消息。
We are waiting outside.
It is very hot.
This is unacceptable.
We have a baby.
有宝宝。
这四个字杀伤力很强。
客人带宝宝,任何等待都会升级。
陈曼丽赶紧给阿莲打电话。
阿莲说:
“我在地铁上,十分钟。”
十分钟。
所有服务业最危险的时间单位。
陈曼丽又给锁匠打电话。
没人接。
法国客人开始打平台电话。
平台也给她打电话。
她一边接平台,一边用 WhatsApp 安抚客人。
“Very sorry. Someone is coming. Please wait a few minutes.”
她知道这话很空。
但当时只能这么说。
二十分钟后,阿莲到了。
发现不是锁坏了。
是前一位客人走的时候,把里面的防盗扣挂上了。
密码正确,门也推不开。
阿莲气得骂:
“这什么人啊?”
陈曼丽听完,头都大了。
最后只能叫锁匠开门。
法国客人在门口等了四十多分钟。
当天晚上,客人入住以后没有再说什么。
陈曼丽松了一口气。
结果第二天,评价来了。
三星。
The apartment was nice, but check-in was stressful. Host responded, but the experience was not smooth.
房子不错。
入住压力很大。
房东有回复。
但体验不顺。
陈曼丽盯着三星看了很久。
她知道客人说得没错。
可她还是委屈。
不是她不努力。
她已经拼命处理了。
但服务业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客人不评价你努不努力。
客人只评价他的体验顺不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小雨在写作业。
桌上放着冷掉的饭。
陈曼丽问:
“你吃了吗?”
小雨说:
“吃了。”
“怎么不热一下?”
“我不想麻烦你。”
这句话比三星评价还难受。
陈曼丽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每天拼命不让客人觉得麻烦。
却让女儿觉得,自己是妈妈的麻烦。
第二天,陈曼丽把所有房子的入住流程重新查了一遍。
钥匙盒。
密码锁。
备用钥匙。
防盗扣提示。
清洁退房检查。
她发现,防盗扣这个问题其实早就出现过。
只是没这么严重。
之前有客人提醒过一次:
“Maybe you should tell guests not to lock from inside when leaving.”
也许你应该提醒客人离开时不要从里面扣防盗扣。
她当时看了。
觉得有道理。
但忙。
没有改。
忙,是短租管理里最常见的借口。
今天忙退房。
明天忙入住。
后天忙维修。
流程永远等有空再改。
可民宿不会等你有空。
客人也不会等你有空。
陈曼丽做了一个新清单。
退房前一天,自动发送提醒:
请勿扣上内部防盗扣。
离开前检查窗户、炉灶、钥匙。
清洁阿姨退房检查时,必须拍门锁、厨房、卫生间、床品、垃圾桶五张照片。
每套房增加备用进入方案。
这几件事不复杂。
但她一直没做。
因为她以前靠自己盯。
现在她盯不过来了。
阿莲看到新清单,嘴上抱怨:
“又拍照,又表格,累死人。”
Dona Teresa 倒是点头。
“É melhor. Assim ninguém discute depois.”
这样更好。
后面大家不用吵。
陈曼丽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服务业里很多流程,不是为了让人变机械。
是为了少吵架。
少误会。
少委屈。
少半夜解释。
旺季继续。
评价慢慢回来了。
五星多。
四星也有。
三星少了。
但陈曼丽还是焦虑。
她每天刷评分。
4.82。
4.83。
4.81。
4.84。
这个数字像她的心跳。
升一点,她高兴。
降一点,她一天都不舒服。
有一次,小雨问她:
“妈妈,如果别人给你四星,你是不是就不开心?”
陈曼丽说:
“当然。四星会影响排名。”
小雨说:
“那你给自己几星?”
陈曼丽愣住。
“什么?”
“你每天这么累,还要赚钱,还要照顾我,还要处理客人。你给自己几星?”
陈曼丽笑了一下。
“我?三星吧。”
小雨皱眉。
“为什么?”
“因为妈妈总是做不好。”
小雨看着她。
“可是客人觉得你很好啊。”
“也有人觉得不好。”
“那你为什么只相信觉得不好的人?”
陈曼丽没话了。
孩子有时候说话,很不讲逻辑。
但正因为不讲成人逻辑,才直接扎到心里。
那天晚上,陈曼丽没有立刻回平台消息。
她陪小雨出去散步。
她们走到 Miradouro da Senhora do Monte。
里斯本的夜景铺在下面。
红屋顶。
河面。
远处的桥。
小雨买了一杯冰淇淋。
陈曼丽坐在旁边,看手机。
小雨把她手机拿走。
“十分钟。”
陈曼丽说:
“万一客人有急事?”
小雨说:
“十分钟里,世界不会塌。”
陈曼丽想抢回来。
最后没抢。
十分钟里,世界真的没塌。
只有一个客人问吹风机在哪里。
十分钟后,她回复:
“In the bathroom cabinet.”
客人回:
“Thanks.”
没有生气。
没有差评。
没有世界末日。
陈曼丽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被手机训练坏了。
以前她以为,是她在管理房子。
后来发现,是房子和评价在管理她。
到了淡季,事情又变了。
游客少了。
入住率降了。
价格也降了。
旺季忙得想死。
淡季闲得发慌。
陈曼丽开始担心空房。
每天看日历。
空一天,心疼一天。
她给房东发报告。
有个房东不高兴。
“去年这个月不是更高吗?”
陈曼丽解释:
“今年航班和市场都有变化,而且竞争更多。”
房东说:
“那你调低价格啊。”
另一个房东又说:
“价格别太低,会影响房子档次。”
高了没人订。
低了房东不高兴。
短租管理就是这样。
旺季客人折磨你。
淡季房东折磨你。
陈曼丽一度想放弃两套管理最麻烦的房子。
一套在 Alfama。
景色好,但楼梯太高。
客人老投诉没电梯。
另一套在 Baixa。
位置好,但邻居敏感。
游客晚上拖箱子都会被投诉。
这两套房赚钱。
也最耗心。
她纠结了很久。
最后决定跟房东谈。
Alfama 那套,如果房东不愿意在页面里明确写清楚楼梯情况,退出管理。
Baixa 那套,如果不能安装隔音提示和限制深夜入住,也退出。
阿莲听完,说:
“赚钱的也不要?”
陈曼丽说:
“有些钱赚了,心会坏。”
阿莲笑。
“曼丽姐,你现在像葡萄牙人了,开始讲生活质量。”
陈曼丽也笑。
“可能老了。”
其实不是老。
是她终于开始知道,生意不能只看收入。
还要看它消耗你什么。
后来,Alfama 房东同意改页面。
写清楚:
No elevator. Third floor. Not suitable for guests with heavy luggage or mobility issues.
没有电梯。
三楼。
不适合携带重行李或行动不便的客人。
结果投诉少了。
订单没有想象中掉那么多。
因为介意的人不来了。
不介意的人来了,也不会抱怨。
Baixa 房东一开始不同意。
觉得限制太多会影响预订。
陈曼丽退出了。
房东换了别人管理。
两个月后,又来找她。
因为投诉更多。
陈曼丽没有马上接回来。
她说:
“如果规则不改,我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最后说:
“可以。”
那一刻,陈曼丽第一次觉得,拒绝也是一种服务。
不是服务别人。
是服务自己。
年底,小雨学校有演出。
时间是周五晚上七点。
以前这种时候,陈曼丽一定会把手机放在腿上。
一边看演出。
一边回客人。
这次,她提前安排了阿莲值班。
把紧急联系方式发给所有客人。
把手机调成只接紧急电话。
演出开始。
小雨站在台上唱歌。
葡萄牙语唱得很自然。
陈曼丽坐在台下。
一开始还忍不住摸手机。
后来慢慢停了。
她看着女儿。
灯光照在孩子脸上。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这样的瞬间。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
是因为心一直被平台占着。
演出结束后,小雨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没有一直看手机。”
陈曼丽笑。
“我进步了吧?”
小雨点头。
“五星。”
陈曼丽愣了一下。
然后抱住她。
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教练